第五天的黄昏带着一层灰绿色的薄雾沉降下来。
那层薄雾的厚度在低洼处比在高处更密,边缘在田间和旧路的交界处形成一道模糊的过渡带。
林恩刚绕过一条废弃的灌溉渠,前方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。
不是单单一声,而是好几道高低错落,急促短促的呼救,全都来自前路弯道那头的开阔田边。
声音混在潮湿薄雾里回荡,传得很远,听着格外揪心。
听见第一声尖叫的瞬间,林恩立刻提速。
原本平稳的步速瞬间加快,脚步节奏丝毫不乱,稳步向前突进。
没有急停,没有暴冲,全是长年征战练出的本能。
身体感知到危险的刹那,就自动完成了从赶路到驰援的切换。
同时他右手微动,精准悬停在暗刃剑柄上方一厘米的位置。
整个人蓄势待发,随时可以出鞘杀敌。
转过弯道的瞬间,场景一目了然。
一头畸变兽堵在田里,地上躺着个穿破烂防寒外套的年轻男人,整条左腿被死死压住,动弹不得。
旁边还有个年轻女孩,正拿着一根短棍拼命砸向怪兽脑袋。
她心态还算稳,没有彻底慌乱,可力气实在太小。
每棍砸下去,顶多让怪兽的脑袋偏一下。
这怪物的头颅软乎乎的,裹着一层厚皮,挨了打就歪到一边,下一秒又慢悠悠复原,跟捏扁的泥团似的,完全不痛不痒。
林恩没有多余观察,丝毫犹豫。
转过弯道的第三步,他顺着冲锋轨迹直接杀入空地,全程步伐连贯,不顿不拐,瞬间切入战场中心。
他没有拔剑,直接把带鞘的暗刃横握在手,当成坚硬的重棍狠狠抡出。
狠狠砸在畸变兽后背的瞬间,它长满菌状增生的脊背瞬间陷下去两指宽的凹痕,轮廓和剑鞘截面完全吻合。
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整头怪兽横着掀飞出去,在粗糙的田地上翻滚整整一圈,压塌了一大片畸变的麦穗。
林恩刚把剑鞘归位身侧,那头畸变兽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。
但它明显受了重伤,身子歪向旁侧,右侧后腿落地永远慢半拍,刚才那记重击,直接打歪了它的支撑骨架。
趁着怪物调整身形的空档,林恩迅速挪位,稳稳横在两个普通人身前,彻底挡住野兽的冲刺路线,把一男一女护在自己身侧。
做完防御站位,他握住剑柄,骤然拔剑。
利刃出鞘,没有半点多余杂音,漆黑剑身在残阳薄雾里划过一道细长寒光,亮度随着天光同步变暗,干净得不像话。
剑刃完全出鞘的瞬间,他稳稳踏出一步。
步幅和平时没有区别,只是落地角度精准微调,直接封死畸变兽唯一的冲锋直线,彻底断了它的进攻路线。
紧接着,暗刃精准切入。
不靠蛮力劈砍,完全是精准的走线切割。
剑锋顺着怪物脖颈的缝隙滑进去,刚好卡在表层菌瘤增生和裸露皮肤的交界线。
深浅恰到好处,不多一分、不少一毫,一刀封喉。
畸变兽浑身骤然僵住,四肢肌肉猛地绷紧。
下一秒,庞大的身躯直直侧向栽倒,重重砸在泥地里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四肢无意识抽搐伸展了下,彻底没了动静。
它倒地压碎了几株畸变野草,断裂的茎秆渗出和田里一模一样的灰绿色脓液。
周遭飘散的灰绿薄雾被尸体扰动散开一瞬,很快又缓缓聚拢,迅速恢复原样。
林恩收剑,回鞘,动作和出剑时一样干脆利落。
他快步走到倒地的年轻人身边蹲下身。
对方没穿护甲,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破外套,腿上划开一道一掌长的斜口,伤口很浅,只渗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血迹,没有伤到深层肌肉。
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年轻女孩。
女孩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短棍,棍头已经被野兽咬得稀碎,木纤维全部炸开,满是碾压啃噬的痕迹。
林恩开口问道:“还能走吗?”
年轻人怔怔看着他,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。
他轻轻晃了晃脚踝,试探着活动伤势,低声回道:“我……我能走。”
他撑着地面想起身,手肘在湿软泥土上打滑了下,重新稳住重心,慢慢借力撑起身子。
林恩没有直接去扶,只是伸手搭出一个支撑点,让他自己用力站稳,只做辅助,不包办动作。
年轻人勉强站定,受伤的腿可以落地,但不敢发力,整条右腿微微打弯,刻意压低重心分担重量,走路还是透着明显的吃力。
一旁的女孩依旧紧绷着身体,握着断棍,目光死死黏在林恩的动力甲上。
视线先扫过胸前战甲,随即下移,牢牢定格在他腰间的暗刃上,满脸都是茫然和震惊,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装备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
“你们两个,没事吧?”
一名老妇人带着几个人,从远处上坡的旧路上快步赶来。
她走得很急,手腕缠着的布条随着快步的动作向后翻飞。
手肘处结着一层硬壳,在黄昏最后的微光下,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,在灰绿薄雾里格外显眼。
老妇人快步走到两个年轻人中间,先小心翼翼检查男孩的腿伤,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一指开外,不敢贸然触碰。
确认伤势后,她转头瞥了眼地上死去的畸变兽,最后目光再次落回林恩腰间的暗刃上。
语气颤抖着:“您……您是天使,对不对?”
说罢,老妇人的神态骤变,从惶恐不安转变为虔诚崇拜。
剩下两个人犹犹豫豫,眼神在林恩和老妇人之间来回打转。
看看老妇人,又瞅瞅林恩,再转回老妇人那边,始终没有找到可以定焦的位置。
领头的老妇人率先双膝着地跪了下去,膝盖重重磕在泥路上发出闷响。
那声响在黄昏的空气中传得很短,没有回音就被周围潮湿的薄雾吸收了。
她的左手攥住变形的木拐杖,骨节在杖身上凸起,指节内侧贴着磨出光泽的老茧。
右手撑在身前的泥土里,手掌按下去时指尖微微陷入土表,那套动作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惊人的流畅。
不是慌张下的临时反应,更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仪式,今天终于等到了上场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