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库拉格军团行政大殿。
此刻，整面西墙都被巨型星图铺满。
蓝色光带边缘滚动着荧光数据流，海量数字在数十个区块里不断重组刷新。
每次数据整合，都会带起一圈细微的光晕脉动。
当数据最终锁定在几个稳定序列上时，大殿原本的蓝色主光被星图亮度压暗，只剩数据流边缘的微光在墙面缓缓游走爬行。
德拉库斯站在星图下方。
他压稳嗓音，彻底收敛所有情绪，用最标准的战时汇报语气开口：
“大人，考斯会战落幕至今已满半年，五百世界全域进入最高军管状态，目前已持续一百九十七天。”
“战前极限战士在册兵力二十三万七千。
考斯会战阵亡三万余人，伤员一万两千。
经过极速生化疗养，所有伤员已全数归队，当前主力兵力留存二十一万七千。”
说着，他抬手调出第二组数据。
“五百世界储备的预备改造战士，共计二十二万人。
这批候选者常年未列入正式在册兵力，已完成前十八道器官植入，只差最后一步黑色甲壳接驳。”
“黑色甲壳有固定成熟周期，最少需要五个月。
这半年里，我们动员了整片星域所有药剂师和手术台，全速推进改造，已完成十八万五千人的甲壳植入与神经融合。”
“这批战士如今可完美适配制式动力甲，全部通过战术催眠试炼，具备完整的泰拉远征战力。”
他最后一句落地平稳，掷地有声：“现有主力加新晋改造兵力，可开拔远征泰拉的正规极限战士，总计四十万人。”
星图上的数字瞬间跳动，在四十万的数值上反复闪烁数次，每次闪烁都在蓝光带上留下一瞬残影。
几秒后，数字彻底定格稳定。
大殿陷入两秒死寂。
德拉库斯没有放下手，继续调出一栏灰色数据流，悬浮在靠近殿门的位置。
这组数据色调暗沉，代表着无法出战的后备兵力。
“剩余三万五千名预备战士，甲壳融合周期未满，神经接驳存在残缺，暂时无法适配重型动力甲。
另外，从考斯战场回收基因种子培育的三万两千名新候选者，仅完成基础器官改造，距离甲壳植入还需数月时间。”
他的语气沉了几分，带着一丝无奈：
“这近七万兵力，目前只能留守五百世界各要塞，负责驻地守备，军械生产和舰队维护，完全无法编入远征主力。”
基利曼立于星图正前方，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值，最终落在数据之间的空白区域。
那是奥特拉玛与泰拉之间的无名航道，没有任何官方标注，只剩一片漆黑虚影，虚影边缘点缀着极其暗淡的红点，正缓慢移动，代表着肆虐的战火与混沌威胁。
他静静凝望片刻，随即收回目光，语气平静：
“帝皇特许我扩军至五十万兵力。但基因与躯体的铁律不会为战火让步。”
“再多手术舱，再多筛选名额，也绕不开黑色甲壳的成熟时限。
四十万，就是我们半年时间内能拿出的全部精锐，已是极限。”
大殿东侧，靠近殿门的位置，导航者艾莉静静伫立。
她换下了繁琐的导航长袍，穿上了更适配远征作战的深色轻便外勤服。
衣料更轻薄，肩膀和腰侧做了加固处理，行动更灵活。
额头的第三只眼，在低频灵能光线里泛着稳定的淡紫微光，不刺眼却格外清晰。
她静静听着所有战力汇报，目光始终锁死星图上那片阻隔奥特拉玛与泰拉的黑色航道，那里暗流涌动，凶险莫测。
基利曼转头看向她：“你有泰拉的通行授权，可顺利进入太阳星域。现在，我需要你引领我们这四十万主力穿越风暴，远征回援。”
艾莉抬眼，瞳孔边缘的淡紫灵光微微闪动，应答干脆利落：“我可以。”
希尔站得离星图更近。
头盔夹在左腋下，面甲的密封圈在腋窝处轻轻硌着甲片下缘。
脸上的伤疤已经愈合，但右眉骨的凹陷仍在。
他记得那次航行的最后一段。
桂冠先锋号在亚空间深处遭遇伏击时，盖勒力场产生了剧烈波动，舰体从中段开始扭曲。
他被困在战术室长达数日，结构变形将门框压成一道窄缝，液压系统早已失效，只能靠手动撑开一道勉强通过的空隙。
他最终通过那条空隙钻进了与舰体仍保持连接的后段隔离舱室。
舱室的侧壁已经严重变形，弯折处覆盖着冰晶，内部的温度低到呼吸滤芯开始结霜。
他用战术手册的硬质封面抵住舱门变形的锁扣，防止其在舰体再度剧烈震动时自行崩开。
舱室表面有裂缝，但整体气密结构在剧烈冲击中保持了相对完整。
当那截断舰脱离亚空间并坠入实空间时，他在舱壁内侧刻了一行小字。
他后来也没告诉别人刻了什么。
被搜救队在一周后找到时，他的右手拇指还按着战术手册的封面边缘，保持锁扣被顶住的姿势没有松开，似乎站得比平时更直。
卡斯兰站在大殿靠后的位置。
两根巨柱撑开的阴影斜斜覆在他身前，把从殿门涌入的蓝色主光硬生生切成两半。
他腰间依旧挂着那块老旧的数据板。
屏幕上横着一道细长裂痕，从左上角一路延伸到右上角，在靠右三分之一的位置微微弯折，再顺势划到侧边。
他至今记得当初截断舰脱离亚空间前，最后那阵致命的震动。
桂冠先锋号主舰体在亚空间崩解的瞬间，他所在的隔离舱段，和斯特雷奇、科尔温所在的舱段之间，只剩一道濒临报废的气密闸门。
两层密封结构全部失效，仅仅靠着最后一层薄金属板勉强维持气密。
剧烈震颤中，那块薄板反复鼓胀回缩，随时都会彻底崩碎。
闸门两侧的应急灯早就彻底熄灭，整片区域漆黑一片。
唯有卡斯兰手里的数据板透出微光，勉强照亮方圆两米的范围，碎裂开的墙面映着零碎光影，满目狼藉。
斯特雷奇站在闸门内侧，手掌轻轻抵着金属板面。
那动作不是奋力封堵，更像是最后确认一眼，这面挡住生死的门板还撑得住。
通讯早已彻底中断，只剩断断续续的破损画面，隔几秒就碎成一片像素马赛克，语音更是支离破碎。
卡斯兰拼尽全力，才勉强拼凑出斯特雷奇最后的遗言：
“带着你的记录走。你在，我们就在。”
下一秒，闸门彻底封死，从内部反锁。
手动锁扣咬合的金属轻响很细微，在舰体扭曲炸裂的震天巨响里几乎听不见。
可卡斯兰听得一清二楚。
这声轻响，在之后的无数个日夜，被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放。
每次回想，都清晰得像第一次听见。
紧接着，隔离舱段被亚空间乱流狠狠甩出。
巨大的惯性把卡斯兰死死按在金属网格地板上，肋骨紧贴冰冷的板面，嘴里灌满灰尘与冷却液混合的涩味。
他第一时间把数据板紧紧按在胸口，屏幕朝内贴住胸甲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这块承载全队痕迹的设备。
屏幕上那道裂痕，就是那一刻留下的永久性伤痕。
冲击力从肩膀传导至机身，以指甲盖大小的受力点为中心，崩开一道贯穿屏幕上半部分的长裂纹。
从那以后，这道裂痕就成了他随身的印记。
无论屏幕上刷新出什么内容，这道裂痕永远安安静静待在角落，不偏不倚。
页面数据日日更新，次次迭代，唯独这道伤疤，从来不变。
他其实试过换新的设备。
完整迁移所有数据后，新屏幕干净平整，光泽均匀，没有一丝瑕疵，观感和性能都远超旧款。
可当指尖触碰到崭新光滑的屏幕时，他立刻收回了手。
全新的设备太干净了，没有磕碰，没有伤痕，没有经历过绝境，承载不住那些血染的记忆。
于是他继续留着这块破损的旧数据板。
它不再是一台需要维修替换的故障设备，而是一份最沉重，最真实的证明。
证明他活下来了，证明桂冠先锋的每一位兄弟，都曾经鲜活地存在过。
甚至可以说，他们并没有真正消失。
基利曼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每个人。
他看向希尔，看向卡斯兰，最后看向艾莉。
下一秒，基利曼转身，直面星图上那条横跨星海，直指泰拉的远征航道。
“一起。”
两字落地，尘埃落定。
希尔抬手扣回头盔，金属卡扣精准咬合意。
卡斯兰低头瞥了眼腰间的数据板，冷光下，那道裂痕安静亮起，稳稳承载着所有执念，从未黯淡。
艾莉额间的淡紫光晕骤然加深，从浅紫转为深邃的蓝紫，光芒愈发清晰，在深色外勤服的肩头投下利落的阴影。
星图东侧，那条通往泰拉的漆黑航道尽头，一点细碎却无比稳固的金色微光，缓缓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