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刚透亮,林恩再次来到深井旁复查净水装置。
东侧山坡漫开薄薄晨光,把井口碎石地照得透亮。
夜里沉积的微凉潮气被朝日烘烤,正一点点从干裂土表蒸发散尽。
净水管道出水口稳定出水,水流清澈通透,流速均匀持续,不断灌入下方的储水槽里,水面被晨光映出细碎晃动的波光。
检测仪屏幕读数彻底稳住,所有有机杂质,腐殖污染物全部降到安全阈值以内,全线落在绿色稳定区间。
为了方便居民长期维护,林恩从飞船备件库里找了一块制式硬质防腐金属牌,打磨干净表面锈迹与残留涂层。
他蹲在井口旁,拿耐候漆笔工整书写,逐条标注滤芯更换周期,清洗步骤,故障自查要点。
字母间距均匀,清晰规整,哪怕是识字不多的村民,也能看懂操作流程。
写完最后一笔,他将金属牌牢牢固定在井架侧边,迎风背雨,不怕风沙日晒侵蚀。
清晨的荒野静得彻底,整片空地只剩潺潺水流声,单调平稳,却给这片死寂荒土添了一点鲜活的安稳感。
当天上午,埃利奥特专门从聚落走了过来,找到了正在整理设备的林恩。
他手心攥着一张特制加厚航海记录纸。
纸面早已泛黄发软,四边磨损起毛,层层叠叠的折痕深深刻在纸身,折缝位置薄得近乎透明,稍微用力就可能崩裂断线。
这是灾变前军用级防潮记录纸,也是这片荒星仅剩的能扛住十年干热风沙不粉化的老物件。
纸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本地老航海员自创的简写符号与压缩数字编码,格式古怪,自成一套,和帝国通用星图日志完全不同。
是老一辈行商与边境测绘员用来压缩记录,节省版面的独门记法。
“这是大裂隙降临前,摩洛克星域留存的最后一份私藏航录。”
埃利奥特把纸片郑重递出,目光下意识落向干净流淌的井水,语气平静却格外郑重:
“上面记着一批旧时代跳点坐标和亚空间短跳参数。
西南方向有一条冷门隐航线,能通往一片帝国从未正式收录测绘的暗面空域。
传闻航线尽头藏着一座远古帝国前哨站,具体坐标没人记下,但全程航路,风险节点,乱流规避位置,都记录得完整无误。”
“你拿着。在暗面,一条没人知道的老路,就是一条命。”
林恩接过这张残破却珍贵的航录,对照着古怪编码逐条解析,逐一录入随身数据板。
每输完一组坐标,一组参数,他都会反复核验两遍,杜绝任何抄写偏差,全程审慎严谨。
埃利奥特就静静立在一旁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身姿挺拔端正,一言不发,耐心等着他录入存档。
直到林恩合上数据板,埃利奥特才缓缓开口,嗓音低沉沉静,带着压了很多年的期许:
“你能穿梭星海,走过的星球肯定很多。”
“如果以后在暗面,遇到其他幸存的人类聚落,麻烦帮我们带一句话。”
“告诉他们,摩洛克-Ⅲ,还没死绝。”
“外面所有人都以为这片暗面星域彻底荒芜,全员覆灭。你就告诉他们,还有人在这里守着土地,守着名字,活着撑着。”
林恩郑重点头,语气笃定:“我会带到。”
两人短暂陷入沉默。
埃利奥特的视线始终停在翻新的深井之上,日光铺在平稳的水面上,亮得安宁。
这是灾变十多年来,这片土地第一次拥有稳定干净,不用赌命过滤的活水。
静默片刻,他转身往聚落走。
刚踏出两步,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轻声补了一句。
话语很短,却沉甸甸的,藏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谢意:
“你给我们喝的,是这片土地本该有的水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停留,稳步走回错落的石屋之间。
林恩在原地静立两秒,将那张老旧航录与核验完毕的数据板一同收好,稳稳存入月隐空间,妥善封存。
随后他沿土路折返飞船。
进入驾驶舱,林恩逐项自检舰船状态。
引擎预热完成,燃料储量满额,护盾待机正常,所有航行参数全部绿灯达标,随时可以升空离轨。
午后荒星的阳光格外毒辣,通透刺眼,把整片聚居点照得一览无余。
枯黄的残茬,低矮石屋,干裂土路,全部在地面拉出又细又长的阴影。
随着日头缓缓西斜,酷热烈光慢慢褪去,大地阴影不断拉长交融,天地快速暗沉下来。
傍晚时分,林恩正式启动引擎。
舰体缓缓离地,平稳升空。
聚落所有幸存者都站在空地远端,远远伫立凝望,没人敢靠近舰船,没人出声喧哗。
有人下意识攥紧衣襟,有人垂眸缄立,整片人群安静得近乎肃穆。
埃利奥特独自站在人群最前方,身姿依旧挺拔如旧,脊背笔直,目光牢牢锁住升空的舰体,一瞬不瞬。
直到飞船穿破稀薄云层,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,他依旧保持伫立的姿态,久久未动。
舷窗外,摩洛克-Ⅲ灰绿色的荒芜地表飞速缩小。
清晰的高地轮廓,深井位置,成片石屋与枯田,一点点模糊淡化,最后缩成一粒微弱星点,彻底融进漆黑深邃的暗面星海,再无辨识度。
飞船抵达同步轨道,林恩第一时间打开导航核心,将这份绝版远古暗面航路完整录入核心数据库,加密存档,多重备份,彻底固化。
确认航路无误,他调转舰首,对准下一个星域跳转节点。
舰体切入平稳惯性滑行,笔直航线穿透死寂虚空,载着新的航路秘辛与一颗荒星的托付,继续奔赴无尽暗面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