埃利奥特,是这片聚居点里,最后一个能完整复述当年灾变全程的活人。
他曾是摩洛克-Ⅲ行星守备队连长,制式肩章的三道职级条纹早已拆除遗失,但数十年军旅刻下的骨血习惯从未褪去。
行走时脊背本能挺直,抬手落脚的细微姿态里,依旧藏着严苛军姿打磨出的规整与克制。
哪怕身处绝境多年,骨子里的秩序感也未曾崩塌。
大裂隙现世后的第七个月,纳垢疫病率先在沿海渔村爆发,随后席卷全域。
灾变初期,地表只冒出一层灰白网状菌丝,纤细如埋土的丝线,每至清晨湿气最重之时,便破土而出,密密麻麻缠裹住作物根系,织成一张轻薄却致命的菌膜。
不过数日,整片农田尽数枯死。
作物从叶尖极速泛黄干瘪,茎秆由鲜活的嫩绿转为死寂的褐黑。
土地衰败之后,灾祸终于落向人群。
讲到此处,埃利奥特语速骤然放缓,每一句话都隔着沉重的停顿,仿佛每次复述,都要再度背负一遍当年的惨烈。
所有画面皆是他亲眼见证,亲身亲历,刻入骨髓,从未敢忘。
感染者最初的症状,是四肢无休无止的钝痛。
痛感不尖锐,却连绵不绝,熬得人心神俱疲不得安宁。
紧随其后,暗绿色的畸变纹路会从手腕内侧浮现,顺着手臂肌理蔓延分叉,一寸寸蚕食血肉与生机。
最后的崩塌来得猝不及防。
往往绿纹尚未爬过手肘,感染者的意识便彻底溃散。
双眼圆睁却空洞无焦,对外界一切刺激毫无回应。
躯体依旧呼吸,心跳未停,内里的神智却已彻底消亡,只剩一具被污秽缓慢接管的空壳。
“大部分人都逃了。”
埃利奥特缓步前行,目光掠过道路两侧错落的老屋,像是在逐一确认,这些熬过浩劫的残垣,至今仍在坚守。
这条路他走了十余年,每一寸凹凸起伏都刻进肌肉记忆,闭着眼也步履安稳。
“人们往深山,往内陆狂奔,只要听闻哪里干净,便不顾一切逃窜。没人知道疫病无孔不入,只是本能地求生。”
“我带着最后一批残存活人撤至这片高地。”埃利奥特眼底沉凝着晦暗的阴霾。
“这里是全域最干燥的区域,土层浅薄,地下深水极深。
疫病主要依托水土孢子传播,驻留此处,虽无法彻底隔绝污染,却能最大程度阻滞扩散,延缓侵染,保住最后一点火种。”
路过一栋墙体开裂的石屋时,他的目光在裂缝处短暂凝滞,掠过难以言说的晦涩,随即收敛心神,继续前行。
历经浩劫与岁月筛选,如今整片聚居点,仅剩六十余名幸存者苟活。
林恩沿路而行,每经过一栋石屋,都能看见门口伫立着观望的人影。
他们远远伫立,不敢靠近,不敢出声,只是沉默拘谨地打量着这位天降的陌生强者,眼底藏着灾后遗民独有的怯懦与敬畏。
埃利奥特将林恩带入一间改造旧仓库,这里是聚落唯一的公共活动区。
石块垒砌的墙面布满龟裂细纹,干燥气候让砂浆逐年脆化,裂纹顺着石缝蔓延交错,爬满整面墙体,尽是岁月贫瘠的痕迹。
屋内摆着几张拼接木板长凳,长年久坐碾压,凳沿磨出均匀凹陷,磨损深浅不一。
屋角立着铁皮改造的简易火炉,焊痕工整利落,炉膛积着厚重炭黑,炉底铺着细腻冷灰,残留着零星余温。
对面墙面贴着一张手写名单,字迹工整,墨色深浅新旧交错,是多年来分批增补的生死台账。
名单更新停留在三个月前,最底端一行浅字潦草局促,墨色将尽,写得仓促又绝望:
现有口粮仅余四月储备,无外部补给,到期强制缩减配给。
埃利奥特从墙角拾起一块破损数据板。
屏幕正中一道分叉裂痕贯穿板面,所幸核心存储模块完好,开机后绿灯稳定亮起,仍可正常调取资料。
“这是灾变前的存档,记录着全域地质结构与完整地下水脉分布图。”
埃利奥特划开界面,指尖点在图纸一隅。
“灾变后,浅表地下水网彻底被孢子污染,彻底废弃。
如今我们仅剩两处水源可用。
一处是山顶老旧蓄水池,存水量极低,旱季近乎枯竭。
另一处便是东侧深井,也是我们唯一的稳定水源,但水质时好时坏,浑浊杂菌丛生,只能反复粗滤勉强饮用。”
林恩接过数据板仔细阅览。
深井开凿于M41.500,图纸旁补写着一行灾后批注,字迹迥异于原图:
此井连通深层隔水层,与浅表疫病污染水脉无直接贯通,不受大规模畸变侵染。
至此,水质异常的矛盾彻底清晰。
地表与浅层水土尽数沦为纳垢温床,唯独深层深水隔绝了混沌污染,仅残留长年积渗的自然腐殖杂质。
林恩默记关键信息,将数据板递还回去。
埃利奥特接过板子,指尖轻轻摩挲裂痕边缘,确认屏裂没有继续扩散,设备状态稳定,才小心放回墙角原位。
随后他默然落座,目光落向炉膛残灰,偶尔抬眼扫过墙上的生死名单。
视线在每个名字上短暂停留,郑重肃穆。
当日午后,林恩独自前往东侧深井探查。
离聚居点两百米左右,压实土路逐渐被碎石砾石取代,地面愈发荒芜粗糙。
林恩逐一挪开压石,整齐码放一旁,抬手掀开盖板。
老式混凝土井壁布满细密纵向裂纹,是长年干燥收缩形成的自然肌理,井口裂纹最宽,向下逐步收窄。
井深约十五米,井水浑浊暗沉,水面浮着一层薄油状浮膜,天光落上,泛着沉闷的哑光,肉眼可见杂质密布。
他取出舰载便携水质检测仪入水取样。
探头触水轻嘀一声,数据瞬间弹出。
水体含有超标有机腐殖杂质,长期饮用有损人体机能,但无任何混沌畸变,纳垢孢子与亚空间污染信号。
这口井的隐患,并非灾变畸变,而是长期封闭,岩层渗水,自然堆积的水质老化问题。
也正因如此,它才成为浩劫之后,整片灾变土地上唯一能用的水源。
林恩折返飞船,取来制式便携净水装置。
标准制式螺纹接口与老旧井管尺寸不符,无法直接对接安装。
他干脆就地取材,翻出备用管材与密封垫圈,蹲在井口亲手裁切打磨,修平切口,反复校准缝隙,最终改装出严丝合缝的适配接口,无一丝松动渗水的隐患。
不远处,一名拄着枯枝拐杖的老者静静伫立观望。
他远远看着林恩熟练裁切管材,打磨接口,固定装置,全程沉默肃穆,无好奇惊诧,眼底只剩尘埃对神迹的默然敬畏。
直至装置安装完毕,老人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带着绝境凡人独有的虔诚:
“您是自星海垂落的圣使。”
“嗯。”林恩淡淡应声。
老人不再追问来路,静静看他锁紧最后一处接口,确认装置稳固,才拄杖缓步踱回聚落。
装置启动过滤静置后,林恩再度取样检测。
超标杂质稳步回落,数据从红线高危区降至安全阈值边缘,数值彻底平稳,再无波动异常。
林恩锁死全部接口,收好工具,重新盖回金属盖板。
做完一切,林恩简单清理手上尘污,于井口混凝土边沿静坐。
他并未彻底放松戒备,依旧维持浅层警醒,一边监控周遭环境异动,一边调出飞船引擎工况与后续航路参数逐一核对。
引擎状态稳定,燃料储备充足,足以支撑舰船抵达下一处预设跳点。
抬眼远眺,灰绿色荒芜地平线无边延展,天地死寂空旷,整片大地沉静无波。
这片土地的灾变已然沉寂,唯独贫瘠与荒芜,依旧牢牢盘踞于此。
归家的路,孤独又寂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