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雷格邀请林恩进入哨站小型会议舱,两人分桌对坐。
他将随身的旧金属杯轻置桌面,杯底与合金台面触碰,发出干净短促的轻响。
数十年孤身值守,他早已养成一套刻板到极致的固定习惯。
放下杯子后,必定微调杯柄角度,让其与桌面拼接缝隙完全平行。
动作熟练精准,毫无迟疑,是日复一日重复千万次,用来对抗漫长孤寂的仪式感。
杯中盛着加热后的制式合成饮品。
他偶尔抬手抿上一小口,每次喝完都落回原位,分毫不差。
舱内空气极度干燥,杯口残留在金属面上的微量水汽,几秒内便蒸发殆尽,只留下肉眼几乎不可察的浅淡圆环印子。
会议舱空间狭小,一张制式合金桌几乎占掉半间舱室,两把简易塑钢座椅分列两侧。
墙面固定着老旧的数据板收纳架,角落搁置的几块储存板长久无人取用,表面覆着一层均匀薄浮灰,是长期静置,极少触碰留下的痕迹。
墙角通风格栅持续吐出低哑的气流嗡鸣,老旧循环系统恒定运转,细微的气流摩擦声填满所有静默空隙,整段对话过程里从未间断。
“这片空域的信号,全靠运气。”
克雷格语速平稳匀速,不快不慢。
是孤身太久,刻意稳住节律,用恒定语调填充死寂的说话方式。
“运气好,能从亚空间飘来的残波里拼出几句零碎讯息。运气差,连着数月全程静默,什么都捕捉不到。”
“最近一次完整讯号在三周前,来自边界锚点的纵深方向。内容极短,只有一句:集群已过境,航向未知。之后彻底断联。”
他说到“断联”二字,指尖轻轻在桌面点了一下,像是再次敲定这条反复核验过无数次的死寂事实。
林恩开口询问:“平均接收频率如何?”
“完全无规律。”克雷格摊开手掌又缓缓合拢,模拟信号飘来又消散的过程。
“短则数周,长则数月。零散碎信号偶尔能扫到,但来源、方位、内容全都混乱无序,根本无法溯源。
唯独完整的有效通讯,间隔一次比一次漫长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架上的数据板:“三周那次虽短,但价值极高。
至少证明混沌主力舰队暂时移离这片边缘空域,我们争取到了一段窗口期的相对安全。”
他抬眼看向林恩,语气平静问询:“你接下来打算朝哪个航向走?”
“奥特拉玛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,克雷格指尖在杯沿微微停顿,随后顺着金属杯口缓慢划了完整一圈,才安然落手。
“方向没错,是这片暗面少数还算稳妥的出路。”他缓缓点头,语气笃定。
“从这里向南偏东,连续六至八次短跳,就能切入一片相对稳定的旧空域。
老星图标注,那是大裂隙前奥特拉玛防御圈的外围延伸边界,只是没有任何官方档案佐证,只剩代代口传与残图记录。”
他伸手从桌下抽出一张折叠多次的手绘图纸。
纸张年头久远,整体微微泛黄,反复对折的折痕发白发脆,边缘磨得圆润毛糙,是被无数次展开对照,妥善珍藏的模样。
笔尖落纸,短促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舱室内格外清晰。
克雷格精准画出一条连贯航线:“这是这片哨站数十年来,汇总所有幸存过路者经验,拼出的最可信航线。
东侧航线参考最多,相对稳妥。
西侧完全无人探明,是彻底的未知死地。”
“沿着外围边界绕行,可以规避航道上的大部分亚空间扰动带。
代价是多两到三次跳跃,航程拉长,但安全性是目前最高的。
至少所有从这条航路传回的残存记录,都没有高危畸变,舰队过境的警告。”
画完路线,他搁下笔。
笔杆在平整桌面轻微滚动半圈,稳稳停住,随即把整张手绘星图轻轻推向林恩面前。
“这条路线,我已经用不上了。”克雷格语气平淡,没有波澜。
“哨站能提供的援助有限,一点补给燃料,一张活人走出来的航线,仅此而已。”
林恩低头扫过图纸。手绘线条干净利落,跳点用圆点清晰标记,航向箭头明确。
侧边备注字迹工整详实,只是标注体系与帝国制式星图略有区别,但转换无碍。
他仔细折好图纸收进暗袋,抬眼问道:“你驻守这里多久了?”
克雷格向后靠坐,塑钢椅架发出轻微的金属阻尼声响。
“大裂隙崩塌那年,我就在位了。”
他语调轻淡,像在陈述别人的履历。
“最早是轮岗制,整片边境哨网各司其职。
后来域外空域彻底割裂,一座座哨站陆续失联沉寂直至废弃,最后只剩这一座,还能被动侦听信号。
轮换命令再也没有下发,增援从未抵达,我们这批值守者,自然而然就守到了现在。”
“早年偶尔还有零星过路船停留补给,大多匆匆来,匆匆走,没人回头。”
他垂眸看着桌面,指尖轻敲金属边框:
“这张图,是多年前一名路过的水手留下的。
他当时就坐在你这个位置,短暂休整,喝过热水。话极少,临走前连夜手绘了这条航线。”
“他走过,活着出去了。所以这条路线,别的我不敢保证,但他亲历的每一段,都绝对可信。”
“我会沿着这条航线前进。”林恩郑重回应。
克雷格微微颔首,幅度很轻,像是早有预料。
“我到例行系统巡检时段了。”他起身,语气依旧平和。
“你离开前自行锁好舱门即可,我会通过主控台监测你的舰船脱离泊位,安全升空。”
他端起金属杯,走到会议舱门口,脚步微顿。
背影静止在光影交界处,他没有回头,只轻轻侧过半张脸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数十年孤守沉淀,极轻的期许:
“如果你沿途还能遇到其他仍在值守的人类哨站……替他们捎一句。”
“莫尔斯,克雷格驻守的那个哨站,还在。我们一直都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