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科洛尼亚平台的第三天,飞船远航途中,舰载扫描阵列在主航线侧方半光时位置,捕捉到一处异常深空信号。
信号最初只是屏幕边缘的低频弱脉冲,大半淹没在亚空间底噪里。
但节律极其稳定,间隔分毫不差。
随着舰船不断靠近,微弱脉冲的幅值稳步抬升,信号轮廓愈发清晰。
阵列多次交叉核验后,最终锁定信号源头。
一艘静止悬浮在深空里的独立船体。
体量接近帝国标准中型货运驳船,全程无主动推进尾焰和姿态调整波动,也没有任何机动迹象。
林恩依次切出所有公用通讯频道,按照帝国标准流程,连续六次发送定向应答呼叫。
每一次都预留足额等待窗口期。
可扬声器里自始至终只有杂乱的电磁杂波与亚空间特有的细碎啸叫,没有任何人工应答,哪怕是编码回执,或者最低限度的电子回馈。
林恩目光在扫描屏与舷窗之间短暂一扫,略作权衡,微调航向朝信号源低速靠拢。
同时舰船武器系统进入休眠待机。
炮塔能源回路接通预热,但未充能,锁定指示灯维持待命暗黄,并未切换至作战就绪的绿色状态。
抵近至可视距离,废弃船体的破败样貌逐渐清晰完整。
这是一艘帝国民用中型运输船,船体外壁原厂涂装大面积龟裂剥落,残存色块斑驳断续。
曾经印在船身的货运公司徽记与船名早已褪色虚化,彻底无法辨识。
整艘船布满长期浸泡暗面空域留下的侵蚀痕迹。
装甲板上遍布不规则腐蚀凹坑,坑面粗糙酥化,表层晶质剥落,是长年累月亚空间粒子冲刷,辐射浸蚀的典型结果。
蚀坑与残存漆面交界线锋利清晰,新旧痕迹层次分明。
整船舷窗彻底漆黑死寂,无半点内部微光。
长年真空辐照让舷窗玻璃彻底雾化失透,只能模糊看见舱内空空荡荡的轮廓,看不清任何结构细节。
船身侧面横贯一道毁灭性巨型裂口,从货舱一直撕裂延伸至引擎舱外壳。
裂缝边缘钢板向外翻卷崩翘,焊缝彻底崩裂。
这是典型的内部高能过载,舱压爆燃,从船体内部硬生生撑开外壳留下的创伤。
爆开之后的钢板向外崩脱,再在长期冷缩应力作用下微微回压,形成狰狞扭曲的翻卷断边。
林恩将货船稳稳压在两百米安全距离,启动高精度全域扫描。
读数逐条刷新。
全船能源核心彻底宕机,所有主副能源回路全数断开。
船体金属温度无限趋近深空背景,仅有仪器可捕捉的极微弱材质温差,基本等同于彻底失温。
全域生命信号空白,整船死寂,没有半点生物热源、活动体征。
巨型裂口让大半舱室彻底贯通真空,气压无限趋近于零。
仅有船尾少数隔离小隔间因防爆自闭阀卡死闭锁,侥幸保留了残次气密结构。
但扫描依旧探测不到任何活动电信号,机魂波动或生命痕迹,只是空留一具封闭的铁壳空腔。
林恩最后一次发送制式通讯呼叫,流程,编码,频道,等待时长与前六次完全一致。
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恒定的电磁底噪。
扫描基线整体平稳规整,没有畸变突波或精神信号,甚至连混沌畸变特征都不存在。
仅残留一层极其微弱,均匀的亚空间辐射余韵,是长期漂流暗面空域的正常残留,无高危异常。
确认无潜伏风险后,林恩不再靠近。
从裂口形变,腐蚀层老化程度,壳体应力痕迹能够判断,这艘船已经在浅层亚空间边缘漂流了极久。
裂口翻卷的钢板上覆着一层薄而细腻的星际尘埃,分布不均,背风厚迎风薄,是长年无规则自转漂流,自然沉降形成的真实积灰纹理,绝非短期停泊能够形成。
舷窗边角、舱体转角的积灰层厚度层次统一,岁月感厚重死寂。
林恩返回驾驶座,将全套扫描数据归档留存,在航路日志中工整备注:
【当前坐标西南半光时,探测帝国制式中型废弃运输船。
全域无生命,无应答,无高危畸变信号。
船体崩裂失活,推测长期暗面漂流。
建议后续航路单元远距离规避。】
检查无误,保存归档,货船重新加速,回归既定旧帝国测绘航线。
后视监测画面里,废弃船体的轮廓持续缩小,从清晰的破损船身,缩成一块暗沉不规则黑斑,最终彻底融入深邃星海,消失无踪。
林恩不再回望,确认动力,导航,稳态参数全部正常后,专注盯紧导航阵列。
星图虚线稳步向前延展,舰船朝着下一个跳点坐标,继续深入暗面腹地。
航行第十七日,飞船顺利驶入星图标记的一处名为“莫尔斯”空域。
依据哈克特遗留的旧星图记载,这片空域是暗面中段公认的高危地带。
常年游荡的混沌侦察舰队与亚空间乱流在此交织堆叠,形成一圈圈高密度扰动带。
星图上以密集红色斜线层层标注危险空域,越靠近区域中心,线条收束越紧,像不断挤压沉降的无形压力屏障。
整片区域遍布“慎入”“强制绕行”的高危警告,空域最外围孤零零悬停着一座帝国海军边境哨站。
曾是帝国的一处外围监控节点。
如今早已丧失主动预警与信号转发功能,仅剩被动侦听权限,只识别过往信号方位,不再向外播报任何有效信息。
持续航行四个标准时后,哨站的轮廓终于从漆黑深空里剥离出来。
体量远小于科洛尼亚贸易平台,仅是多段海军制式模块拼接搭建的简易前哨。
外壁原厂漆层大面积剥落裸露出底层板材,不同批次不同年份的金属板色差明显,在对接缝隙处拉出一道道斑驳杂乱的深浅条纹。
为抵御常年微陨石轰击与亚空间粒子侵蚀,外部额外加装了多层临时装甲。
板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陈旧撞击凹痕,部分位置直接被击穿穿孔。
破损处并非正规工位重焊,而是有人用便携单兵焊具逐点补焊修补,焊纹粗糙杂乱,凹凸不均,透着穷途末路里勉强续命的窘迫。
哨站外侧延伸出半截裸露金属骨架,像未完工的残肢悬空僵在黑暗里。
横梁之间没有制式加固构件,只能靠老旧金属绑带与高强度宇航束带反复捆扎固定。
末端对接环断裂残缺,断口棱角早已被数十年太空粒子流磨平钝化。
残存结构外捆扎着一圈加固束缚带,材质经过长年真空辐照彻底脆化,却依旧死死绷着紧绷的姿态,勉强维系着残破构架不散不塌。
林恩操控货船,在距离哨站一公里外稳妥悬停,开启制式加密通讯频段,送出帝国标准识别信号。
驾驶舱扬声器响起规律的等待提示音,间隔缓慢拉长,模拟着空域静默,无人应答的空旷感。
数秒死寂过后,杂乱的电磁底噪里,终于挤出一道沙哑干涩的人声。
频段失真严重,带着长年通讯设备老化的颗粒感,不是鲜活气流杂音,而是老旧电路振动的糙感。
“收到识别信号。报航路来源。”
语调平缓克制,极度疲惫,是孤身守听数十年,早已不会多余起伏的嗓音。
尾音轻微拖沓,带着语言机能近乎钝化的习惯痕迹。
“阿格里皮娜-IX。中途经停摩洛克-Ⅲ、科洛尼亚平台。”
对面陷入一段远超常规通讯间隔的漫长沉默。
可以想象,话筒那头的人正在翻找脑海里早已尘封的星图记忆,核对这几条早已死寂的古老航线。
片刻后,沙哑声音再度响起,语气里多了难以掩饰的凝重与难以置信:
“阿格里皮娜方向……这片暗面,早就没那边的船过来了。”
短暂停顿,对方的语气不自觉拘谨了几分。
能穿透暗面中段,接连横穿多处死寂古航线,绝不可能是普通民船,普通凡人。
“单兵航行,仅携基础补给。”林恩简洁应答。
通讯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呼气音,不是戏谑轻笑,是紧绷多年的神经骤然松动一瞬的疲惫换气。
暗面孤身闯荡,单人跨越多片死地,早已超出凡人所能理解的范畴。
“明白了。”人声收敛所有松弛,语气彻底端正,带着对未知强者的审慎敬畏。
“东侧外沿泊位尚可使用。密封环严重老化,气密不稳,但勉强能完成对接锁合。”
话音落下,通讯干净利落地切断,没有多余试探,也没有冒昧打探,只剩暗面幸存者刻在骨子里的克制。
林恩缓慢靠拢泊位,对接环咬合瞬间,能清晰感知到老化密封材料的迟滞响应。
弹性胶圈局部失弹,受压不均,整段对接过程带着轻微顿挫。
最终压合锁定,气压平衡系统平稳启动,过渡舱指示灯由红转绿,气密锁合完成。
穿戴完备战甲,林恩穿过过渡舱,踏入哨站内部。
内部通道比外观看上去稍显宽敞,足够两人并行。
墙面覆盖一层制式灰色防护涂层,多处常年摩擦磕碰的位置涂层磨透,裸露出暗沉氧化的金属底色,斑驳粗糙,没有规整反光,尽是岁月打磨的破败质感。
通风系统低鸣不止,循环气流干燥沉闷,是密闭空间反复过滤经年不变的枯燥气息。
通道转角处,一名军官静静靠墙伫立等候。
他身着深灰色海军军便装,身形削瘦,鬓角花白,周身气场紧绷克制,是长期独居绝境,时刻警惕黑暗的姿态。
手中握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金属杯,杯身常年握持的位置被包出温润哑光,唯独边缘棱角依旧生硬。
在林恩踏出过渡舱、完整展露动力甲身形的那一刻,军官身体微僵,下意识站直松弛的脊背,眼神瞬间肃正。
他是暗面孤守者,一辈子恪守军规,敬畏帝皇天使。
即便孤身数十年,早已无人督查军纪,在亲眼见到阿斯塔特战甲的瞬间,刻入骨髓的敬畏本能瞬间压过疲惫与麻木。
他没有贸然行礼惊扰,姿态端正,语气恭敬沉稳,不再是通话里的疲惫松弛:
“欢迎抵达莫尔斯号哨站。我是在编海军预备役少校,本站现存唯一值守指挥官。”
他偏头示意通道深处,语调克制而谨慎:“站内剩余战备补给存量极少,但可足额补足您的基础消耗。”
说完,他沉默两秒,以最稳妥,同时也是最敬畏的语气轻声道:
“大人……请随我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