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拉,摄政最高议事厅。
金碧辉煌的穹顶之下,万年不变的肃穆死寂笼罩殿堂。
巨幅星图悬浮半空,密密麻麻的猩红灾点,异形入侵标记,叛乱星域坐标铺满整片光幕。
直观昭示着帝国如今千疮百孔,四面楚歌的乱世残局。
基利曼端坐于摄政高座之上,一身深蓝战甲纤尘不染,面容冷峻疲惫,眼底沉淀着操劳与重压。
自苏醒至今,他从未有过半分松懈。
独揽摄政大权,收拾荷鲁斯之乱后的万古烂局,撑起破碎分裂的人类帝国。
对内肃叛乱,平异端,整肃腐朽官僚,调和机械教派系矛盾。
对外抗混沌,御虫潮,镇压兽人,遏制死灵苏醒扩张。
无尽公文战报,以及求援,日复一日堆叠在案前。
世人敬他为完美原体,帝国最后支柱,乱世唯一砥柱。
却无人知晓,这位原体早已身心俱疲,肩上扛着一整座星河的沉重。
偌大泰拉,千万臣工,亿万军民,人人依赖他,仰望他,等候他救世。
然而他的重担鲜少有人能分担。
就在基利曼指尖划过一份南部虫巢舰队溃败的损报,心绪沉凝之际。
一道最高优先级的灵能中继讯息,突破层层加密屏障,径直传入议事厅核心,跳过所有官僚审核,直达他的感知之中。
这是来自天光守望港的星语最高密报。
下一秒,讯息内容映入基利曼脑海。
【至高圣辉降临星域,圣皇庇佑现世,远古功勋圣者林恩阁下归航泰拉。】
端坐高座,喜怒从不形于色的基利曼,指尖骤然一顿。
他平稳的心绪,在这一刻轰然掀起惊涛骇浪。
紧绷的冷峻面容上,一抹压抑已久的欣喜释然,还有期盼,无可遏制地悄然浮现。
不是意料之外的震惊,而是夙愿得偿的欢喜。
他等这一天,太久了。
从大远征盛世落幕,叛乱烽火焚尽星河,再到他万年沉睡,一朝苏醒,独撑乱世。
无数岁月浮沉,残局煎熬。
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念。
等待那位唯一的远古子嗣,踏破星海迷雾,安然归来。
当年泰拉五载学成,他不惜叫停全线大远征,跨海而归,亲迎子嗣归乡。
万年漂泊离散,他从未遗忘。
哪怕身负帝国万顷残局,被无尽战火与政务缠身。
他依旧提前布下全域密令,为林恩扫清整条归途阻碍,默默等候,静静期盼。
如今,苦等许久,终得回响。
“回来了……”
基利曼低声轻喃,嗓音带着极淡的沙哑,眼底掠过久违的温热柔光。
“我就知道,你终将归来。”
这句低语,无人听见,却是他埋藏万年的心声。
沉寂片刻,基利曼眼底的欣喜尽数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原体独有的果决与威严。
可心底深处,却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绵长思绪。
他忍不住默默遐想,跨越万年光阴,描摹着归人的模样。
阿斯塔特理论寿命近乎无尽,血肉超越凡俗,坚韧不朽,可终究不是真的超脱岁月。
世间从无绝对永恒的肉身,再强大的凡人之躯,亦逃不过时光的蹉跎与磨损。
禁军不朽圣躯,镇守泰拉万年,依旧会生出岁月痕迹,心智疲惫,机能迟滞。
就连他这位原体,当年在静滞立场中沉睡万年,隔绝俗世光阴,苏醒之后,依旧能清晰感知时光的重量。
漫长乱世的重压,无尽战火的消磨,独撑残局的煎熬,依旧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疲惫的纹路。
那林恩呢?
这孤独飘零的一万年里,他身在何处?
漂泊过哪片死寂星域?
熬过多少次亚空间浩劫?
抵住多少次混沌侵蚀?
万年风霜压身,他是否早已褪去了大远征时代那副青涩挺拔,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?
会不会鬓染霜色,躯壳苍老,一身战痕累累,早已不复当年马库拉格归乡时的澄澈锐利?
会不会历经世态炎凉,万古流离,心性沉冷,满身沧桑,成了一副行将老朽,饱经磨难的孤客姿态?
无数疑问牵挂和隐忍万年的惦念,层层叠叠涌上基利曼心头。
他有太多太多话想问。
想问他叛乱落幕之后为何骤然消失,杳无踪迹。
想问他万年漂泊历经多少生死绝境,多少孤独长夜。
想问他想问他这些年是否也曾疲惫,是否也曾绝望,是否也曾觉得无人记得,无人等候。
大远征一别,便是万古隔世。
昔日并肩的温情,年少归乡的画面历历在目。
可岁月早已翻过沧海桑田,山河倾覆,盛世成灰,只剩故人迟归。
这份积攒了整整一万年的牵挂与疑惑,压在他心底,无人可诉,唯有静待归人,亲口问询。
思绪落定,基利曼眼底的柔色敛尽,重回摄政凛凛威严。
他抬手一挥,一道道前所未有的特级指令,以摄政最高权限,瞬间下发至泰拉所有层级部门。
“传令。”
“开放太阳星域至泰拉主航道的优先通行权限,保留基础虚空警戒,仅解除航道锁敌阵列,常规防务警戒不得松懈。”
“圣城仪仗编队整备,抽调禁军外围分队到场列阵,筹备最高规格归航迎接仪式,主力禁军依旧固守王座要塞,不可擅离防区。”
“军务部暂缓非紧急战区调度,内政厅统筹接待相关事宜,机械教泰拉铸造庭安排技术人员待命。”
“通知各部门:远古功勋林恩阁下归航,泰拉相关区域依摄政特级礼遇章程做好迎接安排。
全域战备等级维持不变,不得放松对异形与混沌威胁的监控。”
一道道指令雷霆落地,没有解释铺垫,以绝对权威碾压所有层级,瞬间引爆整座泰拉圣城。
万古以来,泰拉从未有过这般破格的礼遇。
即便是不屈远征凯旋的战功战团,驰援泰拉的精锐战团,立下护国大功的阿斯塔特,也从未惊动摄政亲自下令,开启圣城全域仪仗,调动禁军列阵迎归。
超乎规格的隆重布置,瞬间让泰拉所有层级的掌权者心生疑惑,暗流涌动。
内政厅官僚最先感知到异动。
无数身居高位,老谋深算的帝国官僚看着手中突如其来的特级政令,面面相觑,心底满是骇然与不解。
摄政陛下素来理智克制,公允守礼,万事以帝国法度为先,从不徇私破格。
执政以来,他始终冷静得近乎冷酷,哪怕是帝国之拳护城大功,也仅仅是依规嘉奖,从无半分逾矩礼遇。
可今日,这般倾尽圣城资源,调动禁军仪仗,清空泰拉主航道的顶级规格,完全超出了常规功勋的待遇范畴。
“究竟是何人归来,能让摄政陛下破例至此?”
泰拉禁军驻地,肃穆森严的圣卫大殿之内,禁军大统领图拉真·瓦洛里斯接过层层递来的摄政调令,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容,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波澜。
瓦洛里斯并非大远征时代的原生禁军,未曾亲身降生,受训于那个盛世年代。
但他执掌禁军权柄多年,通读所有封禁圣录,远古战史,穷尽心力钻研过那场惨烈到极致的网道血战。
他亲眼瞻仰过网道战争幸存禁军遗留的残破战甲,染血战旗,研读过大裂隙爆发,网道缺口崩塌的绝密战场卷宗,深知那片维度裂隙的恐怖。
无数恶魔潮涌无尽滋生,维度畸变吞噬万物,连素来不败,镇守王座的禁军,都在那场浩劫中折损惨重,尸骸遍野。
也正因熟读圣录,瓦洛里斯比泰拉任何一个势力都清楚“林恩”这个名字的分量。
那是被铭刻在禁军永恒荣誉墙之上,永不褪色的远古功勋之名。
万古之前,网道濒临全线崩盘,数道巨型裂隙同时暴走,恶魔潮水即将灌入泰拉内网的绝境时刻。
是这位独属于极限子嗣的远古阿斯塔特,携百名桂冠灵锋战士联手禁军堵门,他个人更是以逆天战力硬生生镇住数道崩塌裂隙。
无人不知那场血战的诡异神迹。
凡人之躯扛住邪神级别的维度冲击,一声声奇异的菠萝颂词回荡在破碎网道之间,涤荡低语,镇熄畸变,硬生生挡住无穷无尽的恶魔潮涌。
瓦洛里斯翻阅残卷之时,甚至能从古老笔录的字里行间,读出当年战场独有的韵律与肃穆。
时至今日,仍有少数熬过网道血战,如今已然暮年隐退,不复巅峰战力的远古禁军残躯,默默留存着那段记忆。
那独特的颂词韵律,未曾失传,始终在禁军高层的隐秘传承中无声流传。
祂是帝皇亲自钦定的网道冠军,是替禁军守住网道防线,替泰拉挡下灭顶浩劫的无名先贤。
瓦洛里斯抬手抚过冰冷的摄政调令,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敬重与恍然。
原来摄政不惜调整泰拉礼制,动用圣城仪仗规格,并非破格徇私,而是无愧于万古功勋,无愧于当年替泰拉挡下毁灭的守土之人。
“传令。”
瓦洛里斯收起所有心绪,声线沉稳肃穆,严格遵从摄政军令,兼顾禁军核心守备底线。
“抽调外围精锐分队,整备禁军最高礼仪列阵迎归。”
“王座主力禁军原地驻防,全域警戒不松一分,圣城核心防线寸步不离。”
“以禁军之礼,恭迎网道先贤归泰拉。”
这一刻的禁军,不再是被动执行命令,而是发自内心的愿意,为那位万古之前浴血守网道的先辈,行一场迟到万年的盛大归礼。
审判庭隐秘据点,一众审判官看着加密情报,神色凝重。
他们手握帝国最高监察权限,能阅览绝大多数机密档案,却查不到关于“林恩”的深层记录,仅有摄政亲手封存的特级密档标注。
未知神秘,却能让摄政不惜动用泰拉最高礼制亲自迎接。
这让向来多疑,审慎的审判庭全员,心底生出无尽忌惮与好奇。
整座泰拉圣城,从上到下,从官僚到军伍,从圣堂到秘庭,所有人都在疑惑,猜测,震动。
无人知晓这位即将归来的远古先辈,究竟承载着怎样的过往,究竟在基利曼心底,占据着何等独一无二的分量。
议事厅中,基利曼重新抬眸,望向窗外遥远的太阳星域方向。
眼底的疲惫尽数褪去,余下的是温柔与期盼。
乱世孤撑的路,太苦,太长,太孤单。
如今,他的子嗣,他的旧人,他大远征时代最后的念想,跨越万古沧桑,终于归来。
而在泰拉圣城最深处,黄金王座之上。
枯槁的身躯被禁锢在万古不熄的能量洪流之中,干枯皮肉紧紧贴附在嶙峋骨头上,万千管线穿刺躯体,持续不断维持着祂的生命体征。
万年的牺牲与痛苦早已磨去祂绝大部分意识,只剩下近乎寂灭的本能,维系星炬,守护人类种族。
就在天光守望港那道金色神性波动穿透虚空传向泰拉的刹那,那枚镶嵌在枯朽面颅之上的机械义眼,骤然亮起一缕纯粹夺目的金光。
王座上的祂依旧纹丝不动,可那一缕微光穿透厚重岩层,虚空阻隔,遥遥投向太阳星域外缘,投向天光守望港的方向。
仅仅一瞬,金光便缓缓消散,机械义眼重归死寂黯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