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港补给与舰体整备有条不紊地推进。
机械教的嗡鸣,后勤舰队的调度,岗哨的制式脚步声交织成安稳的秩序节律。
历经数月颠簸的亚空间远航,这支从暗面杀出的精锐舰队,终于得以短暂落足,安稳休整。
林恩屏退左右,只留星港主管凯斯特中校一人,立于空旷的港区平台之上。
凯斯特身为帝国中层军务军官,拥有较为完整的加密简报阅览权限。
能接触圣域全境的公开战报,远征损耗统计与星域灾害记录。
不过,他所知的一切,皆是经过官僚筛选,层层过滤,夹杂谣言与修饰的二手情报,拼凑得出的银河局势,已是帝国中层能窥见的全部真相。
也正因如此,他的汇报足够真实直白,不带顶层粉饰,最能体现当下帝国最真切的溃烂与挣扎。
“大人,您若要知晓如今圣域局势,在下便以军务部加密简报所载,如实禀报。”
凯斯特身姿笔直,语气肃穆沉凝,褪去了初见时的失态敬畏,换上了军务者谈及战局的沉重。
“但在下必须提前说明,本人权限有限。
所见皆为片区汇总残报,阶段性损耗公示。
无法洞悉泰拉中枢与摄政陛下的全盘棋局,很多战局细节,连军务部都无法统一核实。”
林恩微微颔首,眸光沉静:“尽你所知,道来即可。”
凯斯特深吸了口气,整理思绪,缓缓道出这片乱世银河的残破现状。
如今整个人类帝国,早已不复大远征时代的一统盛况,甚至连叛乱末期的残破格局都已无法维系。
大裂隙横贯银河,将帝国硬生生撕裂为两半,光明圣域与黑暗暗面彻底隔绝,星海断联,星域割裂,彼此支援艰难如登天。
而目前整片银河唯一稳定,不依托飘忽亚空间跃迁,可供大型舰队通行的实体空间通道,唯有纳克蒙德走廊。
“纳克蒙德走廊是绝境中的唯一生路。”凯斯特语气凝重,“它并非亚空间航道,是稳固的实体空间通路,整条走廊贯穿大裂隙屏障,一端连通圣域本土,另一端直指暗面核心疆域,尽头便是警戒星战区。
在此之前,这条通道常年处于半崩塌,战火封锁状态,根本无法全线贯通,我们只能零星投放小型增援编队,主力舰队绝无通行可能。”
这也是不屈远征最艰难的桎梏。
凯斯特继续汇报,道出不屈远征的真实困境。
自原体基利曼苏醒,登临摄政之位后,便以残破帝国为棋盘,扛起了无人能及的重担,发起横贯银河的不屈远征。
远征的核心目的有二:
肃清圣域境内肆虐的叛乱势力与异形祸乱,稳住本土基业;同时倾尽帝国余力,穿透大裂隙,向暗面无数孤立沦陷世界投送援军,输送物资,维系统治火种。
可简报之上,满目皆是惨烈损耗。
无数远征增援舰队整装出发,绝大多数都没能抵达暗面战场。
大裂隙边缘亚空间风暴永续狂暴,混沌伏击无处不在。
大量船队中途失联,倾覆,吞噬,十船出征,难有两船归。
不屈远征从不是凯旋征伐,是一场以无数舰船,人命,资源堆出来的,惨烈到极致的续命驰援。
圣域本土,更是四面起火,百病缠身,早已是全面溃烂的残局。
银河东部星域,远古死灵王朝持续苏醒,此前悄然蔓延的诡异死域不断扩张,无声蚕食帝国疆域。
无数边境铸造世界,农业世界没有炮火轰鸣,外敌入侵,便在死寂中彻底陷落。
生灵无声寂灭,星域沦为无灵死地,前线战报至今无法完全探明根源,只能标注为未知星域灾害。
银河南方,泰伦虫巢主力舰队持续迁徙,吞噬沿途星系,所过之处寸草不生,无数边陲星域尽数沦为虫潮口粮,驻防军团节节败退,疲于奔命。
东西南北,大大小小的兽人Waaagh!暴乱此起彼伏,游牧战团横穿星域,劫掠,破坏,屠戮永不停歇,帝国分兵镇压,顾此失彼。
外有异形环伺,混沌肆虐,内部早已溃烂不堪。
各大巢都世界频繁爆发底层叛乱,异端教派丛生,蛊惑人心,撕裂统治。
基因窃取者巢穴深入各大星域,潜伏渗透,颠覆军政,无数驻防体系悄无声息被蛀空。
即便是帝国最核心的机械神教,亦是派系分裂,离心离德。
部分老牌铸造世界自持底蕴深厚,公然消极怠工,拒绝全力配合不屈远征的军备调度,器械修缮,能源供给。
私藏军备,固守己域,帝国政令难以统一推行。
乱世危局,早已是内外皆崩,八方皆敌。
最致命的,还有全域崩坏的通讯体系。
凯斯特苦笑一声,道出最细微却最致命的困境:
“大人,如今跨星域通讯早已形同虚设。
靠近大裂隙的所有边境星域,星语通讯极度不稳定,信号延迟,丢包是常态。
频段时常混入恶魔低语与混沌杂音,干扰指令,扭曲情报,伪造通讯。
远距离加密消息,动辄需要数周甚至数月才能送达,很多前线战局打完了,后方政令才刚刚抵达。”
情报滞后,调度失灵,政令不通,四面开战,八方溃烂。
这便是基利曼独自扛起的帝国。
凯斯特说完所有所知,心中沉甸甸满是压抑,抬头看向身前沉静伫立的林恩,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:
“大人,您这支舰队航行轨迹隐秘,航线记录空白,属下翻阅所有通航档案,都找不到你们的来路,不知舰队此前……从何而来?”
林恩望着远处漆黑星海,看着大裂隙遥远的猩红光幕,语气平淡却震彻人心:
“我们从暗面而来,自警戒星战场杀出。”
“纳克蒙德走廊,已被我们全线打通。”
短短两句话,如惊雷炸响在凯斯特耳畔。
这名久经军务,见惯惨烈败报,早已对僵局麻木的中校,瞳孔骤然骤缩,身躯剧烈一震,脸上瞬间写满极致的难以置信与狂喜。
全线打通?
那条困住帝国万年,隔绝明暗两域,葬送无数远征舰队,卡死所有援军前路的死亡走廊……通了?
这哪里是简单的航道突破,这是硬生生劈开了困住整个帝国的死局。
巨大的冲击与狂喜席卷全身,凯斯特一时间失语,呼吸急促,眼眶甚至微微发红,积压已久的绝望与压抑,在这一刻尽数松动。
凯斯特退至一旁,平复心绪,将整片乱世残局的所有信息,尽数留给了林恩独自消化。
林恩静立舷边,晚风拂动战甲衣袍,眼底沉凝万千思绪。
通过凯斯特有限,破碎,真实的中层残报,他终于拼凑出了如今银河的完整惨状。
外患丛生,死灵复苏,虫潮吞宇,兽人暴乱,混沌围城。
内疾溃烂,派系分裂,异端四起,政令不通,通讯崩坏。
满目疮痍,遍地狼烟。
而这所有的烂摊子和重压,现在全落到了基利曼肩上。
他苏醒于乱世,受命于绝境,发起无尽远征,四处救火平乱。
以前林恩身在暗面,身陷战局,迷雾缠身,看不清全局。
如今跳出局中,纵观整片银河溃烂,才彻底看清那位基因之父的沉重与孤勇。
也就在林恩默然思索之际,轻快的系统提示音,突兀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【老实说,这银河烂摊子已经烂到根子里了。
外有混沌、死灵、虫潮、兽人四面围剿,内有异端、派系、叛乱持续溃烂,换任意一个原体上位,要么摆烂躺平,要么直接心态炸裂崩盘。】
【也就你家蓝爸爸,自律隐忍,理智和负重拉满,硬生生以一己之力吊着整个残损帝国的命,换谁来都顶不住,还得是基利曼。】
林恩闻言,心底深以为然,无声在意识之中回应系统。
“没错。”
“也唯有基利曼,兼具治军治国,统筹隐忍所有特质。
乱世残局,无人比他更合适,也无人比他更辛苦。”
他眼底掠过一抹敬重与心疼。
大远征时代,基利曼是他认为最完美的统帅,稳稳压住军团万机。
万古乱世至今,他是帝国唯一的兜底之人,以凡人之躯,扛着神皇之下最重的担子。
系统闻言,语气也收敛了几分轻快,多了几分正色。
【宿主眼光没毛病。整个帝国上下,最配扛起摄政权柄,撑起这片破碎星海的,唯有基利曼。
可惜,再完美的人,也是会累的。】
林恩微微颔首。
是啊,太累了。
基利曼一个人,太累了。
万年之前,大远征盛世,他随原体并肩,共拓星海,共铸荣光。
万年之后,盛世崩塌,山河倾覆,原体独守残灯,苦撑残局。
如今,他归来了。
前路所有风雨,不该再由基利曼一人独扛。
休整时限落幕,舰队补给修缮全部完成,引擎重启微光,舰群整装待发,即将再度启航,奔赴泰拉方向。
凯斯特率众行礼,恭送远古先辈再度踏上归途。
林恩目光扫过眼前肃穆的星港官兵,扫过这片饱经磨难的帝国星海。
声音不高,沉稳有力,穿透风声,落于所有人耳畔,字字千钧,震彻人心。
“你们不必再独自苦撑。”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短短一语,不止是说给星港所有疲惫的帝国军士,说给满目疮痍的圣域星河,更是说给万里之外,独撑乱世的那一位疲惫原体。
乱世孤灯,终有归人。
从此,基利曼不再孤身一人扛起整片帝国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