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段式亚空间短跳稳步推进。
舰队沿纳克蒙德走廊的安全航道反复折跃。
一路避开大裂隙最狂暴的混沌涌流,全程洋流平稳。
领航员状态极佳,舰群始终保持着规整的警戒阵型,航行进度甚至隐隐贴近最优工况预估。
也正因旅途太过顺遂,这份平稳之下骤然滋生的反常,才愈发显得诡异刺骨。
当舰队完成第七次短跳,跨入一片陌生星域边缘时,第一丝异样信号,并非来自亚空间的躁动,而是来自星图数据库的比对警报。
“大人,”导航官的声音带着迟疑,“航线偏东零点五光年处,是维伦III号殖民星,帝国登记人口九百一十万,农业型殖民地。
按星图标注,此处应有持续的星港信标,常规通讯频段以及行星防御阵列的脉冲信号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滑动光屏反复核验,喉结滚动了下。
“但现在……信标完全静默。没有任何主动通讯脉冲传回。”
舰桥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。
维伦III并非无名荒星,而是纳克蒙德走廊外缘一座运转了数百年的成熟殖民地,年产粮秣足以供给整支星界军团。
这样一颗星球,即便遭遇混沌突袭,兽人劫掠,也必然会发出求救信号,燃起轨道战火。
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通讯频段里彻底消失。
“改道,抵近探查。”林恩沉声下令,“全舰一级戒备,灵能侦测保持低功率运行,主动扫描阵列预热。”
舰队偏转航向,以战斗巡航阵型缓缓驶向维伦III的轨道。
随着距离拉近,光屏上的星球轮廓逐渐清晰,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却在舰桥内悄然蔓延。
维伦III从外观上看,一切正常。
蔚蓝色的海洋覆盖着六成地表,绿色的大陆板块镶嵌其间。
大气层澄澈通透,甚至连大陆边缘的城市灯光带都依稀可见。
那是自动化照明系统仍在运转的痕迹。
可这颗星球,太安静了。
没有星港信标的脉冲,轨道船坞的调度信号,行星间的通讯电波,甚至看不到任何一架飞行器在大气层内穿梭。
整颗星球只剩下物理层面的光影在兀自运转。
“生命体征扫描。”林恩道。
技术官飞速操作,数秒后,脸色凝重地抬起头。
“报告大人……全星球范围,未检测到任何高等生命体征反应。”
“零?”副舰长难以置信地追问,“九百一十万人口,零?”
“零。”技术官的声音干涩,“连大型牲畜的生命反应都没有。只有……只有微生物层面的活性。”
林恩眸光一沉,下令释放侦测蜂群,穿透大气层,对主要城市进行近距离扫描。
蜂群跃迁的灵能驱动略显滞重,这便是这片星域无形压制的直观体现。
传回的画面,让舰桥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第一座城市,维伦首府,完好无损。
宽阔的街道上,自动运输车停在路口,信号灯还在机械地红绿交替。
商店的玻璃门敞开着,货架上的商品整齐陈列,甚至连收银台的计价器都亮着待机的微光。
居民区内,晾衣绳上的衣物随风轻摆,庭院里的自动洒水器还在定时浇灌。
餐桌上的早餐已经凉透,餐具摆放整齐,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席。
可整座城市,空无一人。
不,不是空无一人。
侦测蜂群的热成像与穿透扫描逐层扫过建筑,最终在每一间房屋,每一条街道,每一座工厂里,找到了那些消失的人。
他们就在原地。
农民倒在金黄的麦田里,手中还攥着镰刀,面容平静,没有半分痛苦。
工人伏在生产线上,身体保持着操作的姿态,工装整洁,没有一丝血迹。
母亲坐在厨房的椅子上,怀中还抱着年幼的孩子,孩子的小手搭在母亲肩头,像是在午后的阳光里安然睡去。
学生趴在课桌上,课本翻到一半,铅笔还夹在指间。
九百一十万人,死在了各自生命的最后一个瞬间。
他们……停止了。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某个不可知的瞬间,轻轻抹去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灵魂的存在。
只留下完好无损的躯壳与照常运转的机械,在死寂中继续扮演着生活的假象。
一处城郊的油库因为无人值守,管道渗漏引发了火灾,浓烟在城市边缘滚滚升起,却没有任何消防车前来扑救。
火焰安静地燃烧着,成为这颗死星上唯一还在活动的事物。
舰桥内,死一般的沉默。
所有人都见过死亡,屠城,灭绝令降下后的焦土。
可那样的死亡,伴随着炮火哀嚎,毁灭与挣扎,是有声音温度,过程的。
而维伦III的死亡,没有。
它只是在某一刻,从活着变成了死了,干净利落。
林恩望着光屏上那座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城市,心底的警惕骤然攀升到极致。
就在林恩心念电转之际,周遭维度环境的变化缓缓铺开。
此前一路随行,若隐若现的四神窥视感,明显变得稀薄遥远。
那缕蛰伏暗处,无处不在的猩红杀意被大幅削弱。
纳垢绵长腐朽的雾霭难以穿透这片空域。
色孽迷离摇曳的艳紫流光变得黯淡飘忽。
就连最顽固,始终缠绕舰体的奸奇幽蓝诡光,也出现明显的迟滞与失真。
维度褶皱里的万千算计与窥探,被这层无形壁垒阻挡,只能远远观望,无法再像先前那样紧贴舰体窥探。
舰桥之内,所有仪器同步出现轻微偏移。
灵能侦测读数持续走低,亚空间波动曲线被压得平缓,但并未彻底归零。
维度扰动参数衰减,灵能通讯频道里,亚空间杂音与恶魔低语微弱到几乎听不见,却没有完全消失。
“报告大人,亚空间通道依旧可以维持,短距跃迁能力保留。
但所有灵能、亚空间相关活动都在受到持续压制。”值守领航员低声汇报,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,“从未见过大裂隙边缘有如此特殊的空域,不符合任何星航典籍记载。”
寻常大裂隙周边,永远是暴乱扭曲,癫狂的代名词。
混沌污染无处不在,哪怕是最安全的航道,也必然裹挟着细碎的维度躁动。
可这里,混沌的力量被持续削弱。
林恩抬眼,望向舷窗外漆黑空洞的星海,眸光沉沉,心底没有半分侥幸,唯有深沉的警惕。
他太清楚银河的规则。
亚空间永不平息,混沌永不退场。
所谓的绝对安稳,从不存在于现世宇宙。
眼下这份迟滞与压制,被人为削弱了一切波动的静谧。
舱室角落,一众堕天使纷纷神色微动。
他们体内残留万年,根深蒂固的亚空间扭曲印记,混沌侵蚀余毒,在这一刻大幅沉寂。
灵魂深处常年不散的阴冷躁动,仇恨戾气被抚平大半,但并未彻底消弭。
这份突如其来的缓和,让堕天使们茫然失措,下意识绷紧了身躯。
他们漂泊万年,早已习惯了混沌随行,黑暗为伴,从未体验过这般大幅隔绝亚空间邪能的空域。
“这片星域……在压制亚空间,削弱一切灵能权能。”奥桑达斯低声开口,语气满是难以置信,“还没有到完全封锁的程度,但每一分动用的灵能,都要付出更高代价。”
林恩微微颔首,眼底思绪翻涌。
只是外缘,便已经有这般效果。
抹除灵能,衰减波动,削弱一切依托亚空间存在的权能与痕迹。
四神纵横银河万古,执掌混沌权柄,俯瞰众生浮沉,可在这片空域的边界,祂们的视线与权能便已经受阻。
若是深入星域核心,又将是何等景象?
“减速巡航,全域静默推进,维持被动侦测,灵能设备降低功率,非必要不进行大范围灵能释放。”
林恩沉声下达指令,语气沉稳肃穆。
“全员戒备,维持阵型,缓慢深入探查。保留紧急短距跃迁预案,随时准备脱离。”
舰队随即收起部分过载引擎功率,熄灭多余信号源,以最低功耗,最静默的姿态,缓缓驶入这片死寂星带的边缘区域。
越是向前航行,这份无形的压制便越是清晰。
沿途掠过无数废弃枯寂的岩质星球,碎裂的行星残骸,熄灭的恒星遗骸。
整片星域荒芜到极致,星际介质流动迟缓,粒子活动仿佛都慢了半拍。
不多时,前方侦测光屏骤然跳出一道微弱的实体信号。
那是一艘老旧的帝国制式巡逻舰。
舰队远程传感悄然抵近探查,传回的画面,让所有舰桥官兵心头一紧。
这艘巡逻舰舰体完整无损,引擎停转,能源归零。
静静地漂浮在死寂星海之中。
侦测仪穿透舰壳,扫过内部舱室。
所有船员尽数端坐岗位,姿态安详平静,无挣扎恐惧,战死伤痕,仿佛只是在岗位上安然沉睡,再无苏醒之日。
全员无声寂灭。
技术官紧急破译残存的黑匣子数据,残缺的最后一段日志,缓缓浮现:
【检测到零灵能波场缓慢扩张……亚空间链接稳定性下降……死寂潮汐降临……】
日志至此,彻底中断。
林恩望着光屏上的残缺日志,心底已然知晓了缘由。
驱灵死域。
属于沉睡亿万载,太空死灵的专属权域。
混沌是燎原烈火,肉眼可见,人人可惧。
死灵是无声冻土,悄然蔓延,冰封万古。
此刻舰队踏足的,应该仅仅是死域最外围的微弱渗漏地带,仅仅是苏醒征兆的冰山一角。
可仅仅是这一层外缘的压制,便足以削弱亚空间,悄无声息屠戮整颗殖民星球的生灵。
林恩抬眼望向星带深处,那片更深更暗,连光线都仿佛凝滞的漆黑核心。
冥冥之中,他感知到在那片星尘之下,隐匿着巨大的几何造物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