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穹顶废墟之外,戈壁荒野的狂风卷动沙土。
珞珈率众离开亚空间锚点废墟,并没有选择不顾一切全速突进。
他心底十分清楚,巢都外围遍布帝国的侦察哨站,传感器阵列,贸然高速接近,只会瞬间暴露自身踪迹。
于是他收敛绝大部分恶魔原体的亚空间灵光,将恶魔化躯体的力量压至最低限度。
只保留凡人级别肉体机能,如同一名普通的荒野流浪者,在起伏的碎石与废墟之间稳步穿行。
身后的怀言者终结者收起重型武器的能量核心,关掉战甲所有多余的光效与热信号。
随行的灵能术士也封印了巫术符文,不再向外泄露半点灵能波动。
整支小队借着断壁与倾覆的载具残骸作为掩护,迂回向着黄泉八号巢都的方向抵近。
但即便刻意封锁自身巫术输出,那股源自巢都方向的精神浪潮依旧无处不在。
一声声“菠萝”构成的意念震荡,并非依靠亚空间传播,而是震荡现实物质本身。
顺着大地岩层和空气介质向外扩散,根本无法依靠封印灵能感知来隔绝。
无论珞珈怎样收敛自身感知,这一遍遍循环往复的意念冲击,依旧会持续撞击他的灵魂。
每向前踏出数百米,浪潮的强度便向上抬升一分。
珞珈皱起眉头,放缓脚步,半侧过身。
它抬起一只布满紫黑色鳞甲的手掌,虚按向脚下干裂的戈壁地表。
他没有释放巫术去反击或者撕裂这股浪潮,只是小心翼翼放开极细微的感知缝隙,尝试解析这股集体意念的构成。
涌入意识的,是普通人的情绪:
恐惧战火的战栗,祈求活下去的渴望,对庇护者朴素的信赖。
千千万万独立的灵魂,居然都在自发本能地重复同一个意念。
一幕幕尘封的记忆碎片,不受控制地从他灵魂深处翻涌而出,大远征那早已褪色的旧日岁月在灵能视野之中缓缓回放。
他想起曾经的自己,彼时怀言者军团的原体,怀揣着滚烫毫无保留的崇敬,全身心崇拜泰拉的帝皇。
每征服一颗行星,他便带领怀言者降临,在被征服的世界播撒帝皇的荣光,教化万民,建立圣所,宣讲泰拉之主的伟大。
他真心相信,帝皇会带来全人类的统一与救赎。
每一座被他平定的星球,无数民众跪倒颂唱,奉献信仰,万千信念汇聚向上,那是他毕生为之奋斗的图景。
可美梦终究碎裂。
记忆画面骤然跳转,那座他倾注全部心血,亲手打造的完美之城。
整座城市完成教化,万民心悦诚服,信仰的火种在此地熊熊燃烧。
可帝皇并不想要这样的神权崇拜。
一道冰冷的命令自泰拉下达,命令极限战士军团挥兵而至,将这座完美之城彻底夷为平地。
砖石崩塌,圣所焚毁,信徒四散奔逃。
他穷尽心血浇灌的信仰国度,就在自己眼前化为一片焦土。
那一瞬间,他心中的虔诚彻底崩裂粉碎。
曾经炽热的崇拜化作蚀骨的愤恨与委屈。
帝皇亲手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想,否定了他为之挥洒血汗的全部事业。
旧时代的信仰就此死去。
过往的创痛如同钝刀反复剐蹭灵魂,哪怕历经万年,这份怨怼依旧没有半分消减。
跟在身后的怀言者术士同样饱受这股精神共振的侵扰。
几名术士的太阳穴突突跳动,脑壳传来一阵阵钝重的闷痛。
他们习惯了亚空间带来的狂乱回响,面对这种纯粹来自物质世界的集体精神震荡,反而极不适应,有人忍不住低声喘息。
“原体大人,这股震荡在侵蚀我们的灵能根基。我们的巫术越是调动,受到的反噬就越重。”
珞珈抬手示意术士保持安静,不要打断他的感知解析。
继续借着沿途的废墟掩体一点点向前渗透。
途中刻意绕开白色伤疤的机动巡逻路线,避开堕天使布置的远程观测哨的扫描范围。
随着距离巢都越来越近,浪潮也愈发厚重。
就在这时,在他张开的灵能视野里,一层朦胧柔和的淡金色光晕,隔着硝烟与尘土,自黄泉八号巢都的庞大轮廓之上缓缓弥散而出。
那光芒并不炽烈耀眼,不是雷霆万钧的圣光倾泻。
只是淡淡的流辉,缠绕包裹住整座巨型巢都,与千千万万凡人的精神共振彼此交融缠绕。
看到这层金色微光的刹那,珞珈浑身一僵,恶魔化的竖瞳骤然收紧。
这是帝皇的力量吗?
他无法下定论。
形式上太像了,那独属于泰拉之主的秩序金光,他永世都不会认错。
可眼前的景象又处处充满矛盾。
帝皇的权能向来自上而下播撒,而此地,却是凡俗众生的信念自下而上汇聚,才滋养出这层辉光。
真相悬在迷雾之中,可旧日的伤痛已经被这道光晕狠狠刺痛。
若是这真的源自帝皇的权能,那便意味着,万年前被亲手撕碎的图景,正在这片警戒星的土地上再度重演。
另一片万众同心的信仰之火正在熊熊燃起。
一想到这里,愤恨便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神。
就算不是帝皇本人直接出手,只要这股力量延续了那套秩序,他也要将其彻底摧毁。
他绝不允许再出现一座“完美之城”,绝不允许再看见这样万众归心的信仰图景。
万年前帝皇毁掉了他的理想。
今日,若是条件允许,他就要亲手碾碎眼前这一切。
他试着剥离掉混杂在浪潮之中凡人的情绪杂质,顺着精神共振的脉络向上溯源。
想要顺着万千意念,直接锁定那个处在浪潮核心的目标。
可就在感知即将触碰到巢都核心那层灵魂屏障的瞬间,无形壁垒骤然微微一振。
万民祈愿形成的精神潮汐,像是保护层,裹附在那道原本就密不透风的屏障外侧。
原本那一丝因为力量过载而显露的细微波动,此刻被这层新生的集体意念外壳给重新填补封死。
珞珈的感知遭到了阻绝,明明能感受到浪潮的源头就在那之后,却再也抓不到任何可供切入的裂隙。
他眉头紧锁,竖瞳微微收缩,停下脚步,躲在一截倾覆的巨型运输载具残骸的阴影之内,遥遥眺望远方巢都高耸的外壁。
理智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两种可能性。
第一种猜想:这是帝皇力量的分流外溢。
泰拉的帝皇以人类整体作为力量根基,凡人的集体信念反哺祂的权能。
眼前的景象,形式上有几分相似。
但帝皇的圣光权能,是自上而下的照耀与赐福。
而这股力量,是凡人自发生长,反过来滋养庇护屏障,因果关系完全颠倒。
第二种猜想:林恩掌握着某种失落的黄金时代技术,或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心灵共振法门,可以引导凡人的集体精神,化作物质层面的防御。
可就算是黄金时代遗留的知识,也很难做到让一整座巢都的凡人生灵,毫无胁迫地自发完成如此高度统一的精神共鸣。
两种可能性,都无法完美解释眼前所见。
“不是巫术。”珞珈低声自语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身旁的终结者能够听见。
“这是凡人自身灵魂聚合而成的武器。”
他心中生出一丝忌惮。
若是放任这股集体信念继续壮大,对所有依托亚空间行事的存在,都会成为巨大的威胁。
但直接强攻巢都并不现实。
帝国的兵力密集布防在外墙,贸然闯入,只会陷入重围。
那并非狩猎,而是自投罗网。
他的目光扫过巢都外墙连绵的管道,通风口,下层工业区的废弃出入口。
正面进不去,那就另辟蹊径。
巢都底层管道网络四通八达,基因窃取者教派正在那里兴风作浪,到处都是阴影与混乱。
那是防御最薄弱的地方,也是这股万民精神浪潮相对薄弱的位置。
浪潮的力量集中在人口稠密的中上层聚居区。
地底管道层,无数人躲藏逃亡,被教派蛊惑,信念混杂破碎,共振强度大打折扣。
“我们不从正面硬闯防御工事。”珞珈侧过头,对身后的麾下下达指令。
“寻找通往巢都底层工业管道区的隐秘入口,顺着阴影潜入。
那里的精神浪潮已经出现裂痕,我们可以借地下的混乱,靠近那道屏障的根部。”
一名怀言者终结者沉声提醒:“底层遍布基因窃取者教派,畸变体横行,那里同样危机四伏。”
“危机恰好可以作为我们的掩护。”珞珈的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,眼底还残留着回忆带来的阴郁与愤恨。
“教派制造的骚乱杀戮,会搅乱精神浪潮,掩盖我们的灵能痕迹。
就让那些畸变的造物,替我们分担一部分来自巢都上层的信念冲击。”
那层若隐若现的金色光晕依旧悬浮在远方的天幕之下,像根刺,扎在珞珈的心底。
无论它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,他已经下定决心,要深入进去,探明真相。
必要之时,亲手将这团信仰之火彻底掐灭。
说罢,他再次压低自身全部气息,身形没入大片的残骸投下的浓重黑暗之中。
整支怀言者小队悄无声息调转方向,不再径直朝向高大的巢都主外墙。
而是斜向迂回,朝着巢都边缘那些被战火损毁,大半废弃的下层工业管线出入口潜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