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一夜没睡。
不是不想睡。
他的身体很诚实,在连续两个月每天只休四小时的压榨下,床铺的引力早已达到能扭曲时空的强度。
但他的大脑不同意。
【西吉利特修会·封印两千年·映照内心最真实的恐惧】
【绝大多数人在它面前崩溃】
【少数人保持清醒,但拒绝第二次接触】
马卡多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,配乐是系统贴心提供的《战栗乐章·地狱级混音版》。
“系统,”林恩睁着眼盯着天花板,“你说,它会不会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全抖出来?”
【系统(难得没有立刻贫嘴):宿主,您指的具体是……】
“穿越,系统,奸奇的凝视,我知道30K会发生的未来,还有你。”
林恩顿了顿:“每一项都够我被禁军打包塞进黄金王座底下那间特殊人才安置室。”
【系统沉默了三秒。】
【然后它用豁出去了的语气说:】
【宿主,本系统的合理化滤镜是吃干饭的吗?
这玩意儿的设计初衷就是帮您把一切“不该存在的信息”伪装成“合理的精神波动残留”。】
【它连帝皇的灵能扫描都扛过……一个两千年前的遗物,不至于。】
林恩没有说话。
【系统(声音轻了些):而且……您担心的那些,真的是您“最真实的恐惧”吗?】
林恩愣了下。
他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天光从暗红渐变成灰白。
巡逻艇的金色尾焰在晨雾中划出最后一弧,隐入巨像级防御平台的阴影。
他起身,洗漱,穿好那套已经磨出毛边的协理员制服。
工牌在胸口晃了晃。
推门。
马卡多的书房依然是那副模样:
简朴,幽深,弥漫着旧纸张与灵能熏香的独特气息。
摄政坐在书桌后,面前没有数据板,没有文件。
只有一块巴掌大,表面布满裂痕的灰色石片。
它看起来像某座远古雕塑的碎片。
边缘圆润,纹路模糊。
没有任何灵能波动,没有任何危险气息。
就像路边随手捡的。
“这就是……那件遗物?”林恩忍不住问。
马卡多点头。
“它的名字已经失传,”摄政平静地说,“西吉利特修会称它为心渊。
不需要触碰,不需要灵能引导。
你只需要看着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它会找到你。”
林恩鼓足勇气。
他走到书桌前,在那块石片对面坐下。
目光落在那些模糊的会流动的纹路上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世界消失了。
【系统(急刹车般的声音):宿主……!!】
然后连系统也消失了。
林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。
没有上下,没有远近,没有声音。
没有恐惧,没有期待,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,黑暗中亮起了第一道光。
不是光芒,是记忆。
他看见了费边。
战争月亮深处,通往核心的通道交汇口。
为阻挡追兵,这名老兵用试图轻快的语调说出了最后的遗言:
“……如果还有下次……”
然后敌潮涌上。
他看见了埃利亚斯。
战争月亮核心腔室,埃利亚斯将自己点燃。
生命、灵魂、灵能,无一保留,尽数化为决绝的断流冲击。
狠狠撞入冉丹统帅与远方灵能网络之间那道无形的连接。
赴死前,他的声音平静如常:
“明白了,队长。交给我。”
他看见了雷吉斯。
看见了伽罗。
看见了那些他拼命想记住却还是在时光冲刷下逐渐模糊的面孔。
他们都是因为他而死。
不是为了帝国。
不是为了胜利。
是因为他。
因为他不够强,不够快,不够果断。
因为他们选择了信任他。
黑暗中的第二道光。
他看见了阿尔特留斯,索拉斯,卡斯兰,维克多,艾瑞克。
看见了他们临行前的送别,常胜军兄弟们笨拙的礼物和更笨拙的祝福。
看见了卡修尔馆长语重心长的教导:
“记住,无论看到什么,学到什么,守住你的本心,比掌握任何强大的力量都更重要。”
看见了德拉库斯指挥官帮他整理衣领时,那双老眼里一闪而过的忧心。
“泰拉不比前线,林恩。”
“那里没有明确的敌人战线,但无形的壁垒和规则比星堡的护盾还要复杂。”
“记住你的根在哪里,就不会迷失。”
黑暗中的第三道光。
他看见了秦夏。
白色伤疤的训练舱里,那个豪爽直率的怯薛之主一拳砸在他肩甲上:
“林恩兄弟,泰拉那地方,规矩多,心眼更多。
但别忘了咱们在深渊里一起砍过杂碎的交情就行。”
他看见了考斯维恩。
黑暗天使的圣骑士连长沉默地举起果奶,对他点了点头。
“保重。期待你归来后的表现。”
短短三两句。
足够了。
黑暗中的第四道光。
他看见了察合台·可汗。
战争月亮的废墟中,原体那双锐利的眼睛落在他身上,微微颔首。
“……不错。”
他看见了莱昂·艾尔庄森。
狮王沉默地注视着他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认可,还有几乎无法察觉的托付。
“战争月亮,划归第一军团。你的贡献,已记录在案。”
这不是批评。
这是信任。
黑暗中的第五道光。
最亮,最长,最深。
他看见了基利曼。
不是在旗舰的战术会议室,不是在战争月亮的尸山血海,不是在那场改变他命运的面圣觐见中。
是在沉思室的走廊尽头。
他刚和秦夏、考斯维恩切磋完,浑身是伤,走路姿势别扭,却藏不住嘴角那抹畅快的笑。
他以为自己没人看见。
他不知道,在那个晦暗的走廊拐角……
他的原体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送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,消失在舱门后。
那双湛蓝的眼眸里,没有原体的威严,没有统帅的冷静。
只有……
一个父亲,看到孩子拥有了能独当一面的伙伴与能力时,才会露出的无言微笑。
林恩站在黑暗中,看着那道记忆的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他最大的恐惧,从来不是穿越者身份暴露。
不是系统被发现。
不是奸奇的凝视。
他最大的恐惧是……
辜负这些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