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：公共住房与绝望的母亲
G-8区块的公共住房配给申领台账，是林恩见过的最厚的一份政务卷宗。
不是因为申请者多。
虽然确实很多。
而是因为每份配给申领令后面，都附着一沓手写的情况说明，身份证明材料，以及手写的求助申请。
林恩翻开最上面的一份。
申请人：维拉·科恩，女，32岁，单亲母亲
家庭成员：本人+女儿（6岁）
现居住状况：与他人合租G-9区块某公寓隔间，面积2平方米，无通风窗，月租金占收入的70%。
申请理由：女儿年届六岁，已达帝国基础教育启蒙入学标准，现居G-9区块户籍未纳入公民启蒙训导所配额划片范围。
若无法分配G-8区块公共住房，将无法完成户籍划转，女儿亦无法进入训导所接受启蒙教育。
附：女儿画的一幅蜡笔画。
画上是两个手拉手的小人，站在一栋有窗户的房子前面。
房子屋顶画了一颗爱心。
申请日期：八十六天前。
处理状态：等待配给科备案划拨。
林恩往后翻。
八十六天。
每隔两个帝国标准周，系统就会自动生成一条“等待配给科备案划拨”的状态回执，像某种沉默的宣判。
他翻到“可分配住房配额”页面。
总数：0。
预计下批次配额释放时间：九十个帝国标准日。
预计待申请户数：至少两万户。
林恩把数据板放下，走出办公室，站在走廊尽头的观景窗前。
窗外是泰拉永恒的灰黄色天穹。
十九层楼下，G-9区块的交通廊道上，载具群如蚁群般蠕动。
他看不见那个叫维拉·科恩的女人，看不见她6岁的女儿，看不见那间2平方米的隔间。
但他能看见那幅蜡笔画。
两个手拉手的小人。
一栋有窗户的房子。
屋顶的爱心。
【系统（异常安静）：
任务进度……系统性治理缺陷+2（住房配给刚性短缺+资源分配周期与需求周期错配）。
乐子值+50（沉重的那种）。】
林恩走回办公桌前，在那份配给申领令的备注栏里，敲下一行字：
【建议：优先对接G-8区块内近期退休公职人员的住房回收配额周期，尝试建立“空置预警-申领预分配”联动机制。
若有试点契机，本人可提供政务协调支持。】
他没有调拨资源的权力，没有追加配额的权限，没有解决两万个家庭住房缺口的方案。
他只有一行备注。
但他写了。
……
第五日：心累的极限
深夜23:47，林恩回到禁军总部附属区的住所。
他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训练剑挂在墙边，一整天没碰过。
动力甲静静伫立在维护架上，肩章的位置还空着。
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。巡逻艇的金色尾焰偶尔划过，在他的训练剑刃上折射出短暂的光芒。
林恩仰头望着天花板，用极度疲惫，极度空虚，极度想要辞职的声音，对系统说：
“系统。”
【系统：在。】
“我想念在军团的日子。”
【系统（谨慎地）：……您是说，想念和秦夏切磋，和考斯维恩喝酒，被基利曼爸爸表扬的日子？】
“我想念打冉丹的日子，”林恩说，“至少打冉丹的时候，我知道敌人是谁。
瞄准，扣扳机，炸了……赢了。
简单，直接，痛快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：
“这五天……我才处理了五十七份工单。
五十七份。
其中三十三份是关于配给不足，十九份是关于维修无响应，五份是关于官僚推诿。
没有一份是我能真正解决的。”
“维拉·科恩的女儿还得继续住那间2平米的隔间。
G-11区块的居民还得继续吸着超标15%的空气。
第7层的人还得继续从第8层的浴缸里喝洗脚水。”
“而我，堂堂第十三军团常胜军先锋统领，基利曼原体亲封的首席冠军候补，马卡多摄政的见习学徒……”
他闭上眼，声音越来越低：
“只能在一份永远不会有回音的申请表上，写一行永远不会被执行的备注。”
【系统沉默了很久。】
【然后，它用一种前所未有几乎算得上“温和”的语气说：】
【宿主，您今天处理的五十七份工单里，有五十三份得到了已处理状态反馈。】
【G-12区块17层的灯亮了。】
【G-10区块那位投诉噪音的老人，您帮他协调了邻里调解……刚才系统监测到，调解成功，对方同意调整作业时间。】
【还有……】
系统顿了顿。
【下午16:32，G-8区块住房分配办公室给您发了一条回执。】
林恩睁开眼。
【《关于建立空置预警与申请预分配联动机制的试点建议》……已收悉。】
【已转呈上级部门研究。】
【感谢您的建议。】
林恩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地，从地上爬起来。
走到武器架前，取下训练剑。
拔剑。
剑刃在幽暗的舱室里泛着冷光。
他握紧剑柄。
然后想起西吉斯蒙德的话：
松一分，快三分。
他松了松手指。
起手，中位，剑尖正对咽喉。
重心下沉。
膝盖微屈15度。
窗外的巡逻艇划过又一道金色尾焰。
林恩闭上眼，开始挥剑。
一剑。
两剑。
三剑。
什么也不想。
只是挥剑。
【系统（轻轻弹出结算）：】
【巢都管理员·实习版第一阶段进度更新……】
【居民事务处理：57/50】
【系统性治理缺陷识别：3/3（已完成）】
【同僚评价：这人还行——海因里希·维特曼，十七级文官。
评价原文：新人，话不多，活干得细。
灯座自己垫的钱。还行。（1/1，已完成）】
【任务奖励结算：乐子值+1200，称号“巢都通”已发放。
马卡多下一阶段考验正式线索已解锁，将在适当时机推送。】
【当前乐子值总额：点。
距离点礼包：2245点。】
林恩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继续挥剑。
一遍又一遍。
直到手臂酸胀，汗水顺着下巴滴落。
直到那个名叫“维拉·科恩”的女人的影子，暂时从脑海里淡去。
直到他可以重新相信自己：即使解决不了所有问题，至少，可以让某一盏灯亮起来。
他收剑入鞘。
窗外，泰拉永恒的人造夜幕下，五百万人的第三巢都群正在沉睡。
有些灯会整夜不灭。
有些人在等待明早的配给通知。
有些人还在2平米的隔间里，搂着女儿，做那栋有窗户的房子的梦。
林恩把训练剑挂回墙上。
他没有再抱怨。
只是轻声说：
“明天还有不少工单。”
【系统：是的，宿主。】
“睡吧。”
【系统：晚安，宿主。】
灯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