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尔撒站在书房门口,心脏跳得飞快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十年独处,十年猎杀,十年沉默,他以为自己早已把那些属于人类的情绪都磨灭了:
紧张、期待、恐惧,这些词对他来说应该只是古籍里的符号。
但此刻,站在那扇普通的金属门前,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杀过很多人,握过很多次剑,在终末星的黑暗里从未颤抖过。
但现在,它在微微发抖。
他深吸了口气。
空气里有某种淡淡的熏香味,从门缝里渗出来。
那味道古老而陌生。
他想起十年前,最后一次站在原体面前时的感觉。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紧张。
他再次深呼吸了几口。
然后推门进去。
门很重,但推开的瞬间却很安静,没有一丝声响。
书房比他想象的要朴素。
不,不是朴素,是收敛。
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,没有成群的侍从,没有那些他在资料里见过的帝国权贵的排场。
只有满墙的古籍。
那些书脊在冷光下泛着古老的光泽,有些甚至是真正的纸张装订的。
一张宽大的书桌摆在房间中央,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,倒映着头顶的灯光。
还有两盏冷光球悬浮在角落,散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芒。
那光芒不刺眼,却把整个房间照得纤毫毕现。
包括书桌后坐着的那个老人。
很老。
老得让人看不出年龄。
那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,记录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岁月。
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,眼窝深陷,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。
但那双眼睛……
凯尔撒只看了一眼,就感觉自己被看透了。
从里到外,从上到下,从十年前到此刻,无所遁形。
那双眼睛古井无波,没有任何波澜,却能把一切倒映其中的人吸入深处。
那个灰甲男人站在一旁。
他还是那副模样:
灰扑扑的动力甲,没有任何标识,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是站在那里。
凯尔撒走过去。
走到书桌前,他停下。
单膝跪地。
右手捶胸。
那是阿斯塔特的礼节。
他已经十年没用过了。
“第二军团,第一连队,第一战斗小队,编号AC-0216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:
“凯尔撒·瓦罗……见过摄政大人。”
马卡多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凯尔撒。
那目光很平静。
但凯尔撒能感觉到,那道目光正在自己身上扫过,从头顶到脚尖,从外到内。
它在自己的动力甲磨损处停留了片刻,在自己脸上的伤口上掠过,在自己按在胸口的右手上顿住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……
十秒。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那心跳声在耳膜里砰砰作响。
凯尔撒的膝盖没有动,他的腰挺得笔直,他的右手依然按在胸口。
十年孤独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。
忍耐饥饿,忍耐寒冷,忍耐恐惧,忍耐那种能把人逼疯的寂静。
但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后背在出汗。
汗水顺着脊背滑落,被动力甲的内衬吸收,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。
【系统(小声):宿主,马卡多这是在给下马威吧?】
林恩没有回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终于,马卡多开口了。
“你守了十年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“守那个研究站,杀了多少人?”
凯尔撒抬起头。
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算过。
十年里,有多少次警报响起?
有多少次他握着剑,站在黑暗中等待?
有多少次那些试图闯入的身影在虚空剑光下倒下?
他想起那些脸,有些是人类,有些是已经被同化的怪物,有些介于两者之间。
他们死前的表情各异:恐惧、疯狂、绝望、解脱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几十个,可能上百。”
马卡多点了点头。
“恨吗?”
凯尔撒愣住了。
恨?
“恨帝国把你们抛弃,恨军团被抹去,恨原体……”马卡多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“走到那一步?”
凯尔撒的表情凝固住。
恨?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想起终末星地下那些培养罐,那些沉睡的身影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中漂浮。
他想起原体最后一次出现时的眼神,那眼神里没有疯狂,没有绝望,只有种平静的决绝。
他想起尼亚最后的话。
“你活着,比我活着有用。”
他想起那枚环星之盾徽记,此刻正贴在他的胸口。
温热。
他的拳头握紧,骨节咯咯作响。
又松开。
握紧。
又松开。
然后他缓缓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马卡多的眼神微微闪动。
那平静如水的目光,终于起了些许涟漪。
“原体说……”凯尔撒的声音很轻,“守护不是占有,不是牺牲一切。是在坠落之前,把希望传递下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马卡多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,没有痛苦,只有种清澈的平静:
“我守了十年。现在……我想传递点什么。”
马卡多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不是欣慰。
是确认。
“你想传递什么?”
凯尔撒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杀过很多人,也守过很多东西。
它们在终末星的黑暗里握了十年剑,在培养罐之间穿梭了十年,在那些沉睡的面孔前停留了十年。
现在,它们空着。
他转过头,看向林恩。
那个灰甲男人依然站在那里,没有任何反应。
但凯尔撒知道……
是他把自己带到了这里。
是他让自己看到了真相。
是他给了自己一个新的方向。
那些战斗,那个研究站,那个消散的投影……
每一步都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,把他从十年的孤独中拉出来,带到这个书房里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凯尔撒说,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,“但他……”
他指着林恩:
“把我带到了这里。我想,这里一定有我能做的事。”
马卡多转头看向林恩。
林恩微微点头。
那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。
但凯尔撒看到了。
他看到那个灰甲男人对摄政点头。
他看到摄政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极淡的满意。
那是长者看到某种期待成真时的表情。
马卡多站起身。
他走到凯尔撒面前。
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