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尔撒瞪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困惑已经压过了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!
你怎么知道我的编号?!
你怎么知道外派任务?!
你怎么知道艾拉隆?!
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你的战斗方式暴露的。”林恩打断他,声音依然平静,“第二军团的虚空剑术太特殊了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整个银河只有你们会用这种剑法,不会错的。”
话虽如此,实则是他刚刚通过信息重构查看到的信息,这种剑法在第二军团内部,也是鲜少有人掌握。
林恩目光微垂,落在对方的左臂甲内侧:
“至于编号……你左臂甲内侧的刻痕,虽然被你磨掉了,但我眼尖,还能看到痕迹。”
凯尔撒下意识地捂住左臂。
那个地方,确实曾经刻着他的编号。
那是加入军团时,亲手刻上去的。
AC-0216。
后来军团没了,他把那些数字磨掉了。
磨了很多遍,磨到金属都薄了一层。
但痕迹还在。
那些数字的轮廓,还在金属深处藏着。
只要有光,只要角度对,还能隐约看见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凯尔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帝国的人?军团的?还是……和他们一样,想要这些东西的人?”
他指向那些培养罐的残骸,指向满地的冰晶粉末,指向这个埋葬了他所有战友的地方。
林恩终于站起身。
他走到凯尔撒面前,俯视着他。
动力甲的头盔遮住了他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头盔的阴影里,十分平静。
“我说了,执行清理任务的人。
至于是谁的清理任务……你不该问,我也不会说。”
凯尔撒盯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困惑越来越深,但恐惧已经消退。
因为他知道,这个人如果想杀他,他早就死了。
这个人有无数机会可以杀他。
刚才的战斗中,现在跪着的时候,任何时候。
但他没有。
“你……”凯尔撒的喉咙动了动,喉结上下滚动,“知道第二军团的真相?”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。”
“那你知道原体是怎么死的吗?”
林恩沉默了片刻。
那片刻里,周围只有培养罐崩解的细微声响,和通风系统若有若无的嗡鸣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他请求帝皇亲手终结自己。”
凯尔撒的呼吸停了。
“他说:父亲,我太想保护人类了。
但我忘了,有些东西不能用异形的方法去对抗。”
凯尔撒的呼吸彻底停了。
那些话,是艾拉隆最后的遗言。
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。
帝皇,马卡多,禁军最高层,还有那些参与清剿的人。
其他人不可能知道。
这个人怎么会知道?
“你……当时在场?”
“不在。但有人告诉了我。”
凯尔撒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
那双手曾经握剑杀了无数人,曾经守护这片地下设施十年,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攥紧拳头,问自己:我到底在守什么?
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提起艾拉隆。
不是谴责“他是个叛徒,他该死”。
不是惋惜“可惜了,那么好的原体”。
只是陈述。
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。
“那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觉得原体错了吗?”
林恩低头看着他。
沉默了三秒。
那三秒里,凯尔撒的心跳在加速,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“对错不重要。”
凯尔撒抬起头。
“重要的是,他用自己的方式守到了最后。”
林恩伸出手。
那只手戴着灰色的动力甲手套,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是刚才战斗留下的。
它伸到凯尔撒面前,手掌向上,等着他握住。
“而你……”
他看着凯尔撒,那双眼睛在头盔的阴影里,依然平静,但此刻那平静里多了点什么:
“你守得够久了,该放下了。”
凯尔撒看着那只手。
那是一只陌生的手,来自一个陌生的人,一个刚才还在和他生死相搏的人。
凯尔撒握住那只手。
林恩用力一拉,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凯尔撒站在原地,久久不语。
他看着这个灰甲男人,看着那些已经变成冰晶粉末的培养罐,看着这片埋葬了他所有战友的地下空间。
十年了,他第一次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。
十年。
他一个人守在这里,杀了不知多少试图闯入的人。
清理队,拾荒者,赏金猎人,还有那些从培养罐里跑出来的……那些曾经的战友,曾经的兄弟,已经变成怪物的存在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。
只是觉得,应该守。
这是原体留下的东西,这是军团最后的痕迹,这是他还活着的意义。
如果不守,他还能做什么?
但现在,有人告诉他:该放下了。
“你要去哪儿?”他问。
林恩已经走向门口。
那个灰甲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,靴子踩在冰霜覆盖的地板上,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。
“下一站,锈蚀星带。”
“……我也去。”
林恩停下脚步。
他回头,看着凯尔撒。
那个银蓝色的身影站在原地,身上的动力甲沾满灰尘,但那双眼睛里,有光。
“为什么?”
凯尔撒站在原地,握紧拳头。
“我想知道守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。
“十年了,我守在这里,杀了那么多人,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。
我只是觉得应该守,必须守,除了守,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”
他微微停顿。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
那些实验,那些研究,那些培养罐里的人……
他们到底在对抗什么?原体到底在守护什么?我守了十年,至少该知道我在守什么。”
林恩看着他。
那张年轻的脸上,孤独和困惑刻得太深。
十年的孤独,十年的困惑,十年的杀戮……
都刻在他脸上,刻在每道皱纹里,刻在每个眼神里。
但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艾拉隆曾经看到过的光。
那个原体在挑选外派人员时,一定也看到了这束光。
他选了他,让他活下来,让他躲过了那场清剿。
“跟着我,可能会死。”
“比活着不知道为什么要强。”
林恩沉默了两秒。
那两秒里,他的目光在凯尔撒脸上停留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走向门口。
“随你。”
凯尔撒愣了下。
然后,他迈开脚步,跟了上去。
“但记住三件事。”
林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在空旷的通道里轻轻回荡:
“第一,不要问我是谁。”
“第二,不要问我为谁做事。”
“第三,这里所有还没毁掉的培养罐,我来清理干净。
你想守护的那个秘密,就让它永远埋着吧!”
凯尔撒看着那个灰甲背影,握紧拳头,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。
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,第一次松动了一点。
“……明白。”
他加快脚步,跟了上去。
身后,培养罐的冰晶粉末还在缓缓飘落。
那些细小的冰晶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,落在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