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恩靠回椅背:
“我没有指责你们。
做生意,想多赚钱,正常。
铸造世界也是要吃饭的,也是要发展的,也是要积累资源的。”
他稍作停顿。
“但……”
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,念道。
那文件上的字很小,密密麻麻,但他念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过去六个月,周边星区因异形入侵死亡平民:四十万六千人。
损失的矿区:五个。
被摧毁的定居点:十九个。
被屠杀的家庭:无法统计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赫利克斯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种平静的陈述:
“这些数字,你们的产能优化报告里,一个字都没提。”
赫利克斯张了张嘴,机械部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林恩抬手制止他:
“我理解你们的立场。
我也理解你们的诉求。
你们想要更好的矿石,想要更高的效率,想要更多的利润。
这些都正常,都合理,都是任何一个铸造世界会做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需要你们也理解一件事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。
窗外,泰拉的天空依然灰黄。
“帝国不是一堆数字。”
他转身,看着赫利克斯。
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:
“帝国是人。
是那些正在被异形屠杀的人。
是那些死在矿区的矿工。
是那些失去家园的难民。
是那些四十万六千个已经死了的人,和那些还在等死的活人。”
赫利克斯的机械半脸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“如果熔火之心真的断供,那些星区沦陷,异形继续推进……”林恩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下一个遭殃的,可能就是你们的矿区。”
赫利克斯的嘴唇动了动:
“我们……有防御力量。”
“够吗?”林恩问,目光直视着他,“如果异形把周边星区全吞了,集结所有兵力进攻熔火之心,你们的防御力量够吗?”
赫利克斯沉默了。
他的光学镜头旋转着,一圈又一圈。
那滋滋声时快时慢,像是内心在剧烈挣扎。
林恩走回座位,坐下。
“我有一个方案。”
方案的核心只有三条。
第一,熔火之心立即恢复对周边星区的武器供应,按原订单执行,不得延迟。
所有的生产线重新启动,所有的库存清点发货,所有的订单优先级恢复到调整前。
第二,政务院协调周边星区,优先保障熔火之心的矿石供应。
哪怕从其他星区调运,哪怕提高采购价格,哪怕动用战略储备,也要保证熔火之心的生产线不停。
第三,设立“联合监督委员会”,由三方派人共同监督产能分配。
熔火之心的人,周边星区的人,政务院的人,每个月开一次会,对一次账,确保任何优化都不会影响紧急军需。
赫利克斯看完方案,沉默了很久。
那沉默很长。
他的光学镜头停止了旋转,定定地盯着那份文件。
人类半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。
犹豫,挣扎,松动,最后是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机械的嗡鸣都变得低沉,“对我们有什么好处?”
林恩看着他:
“好处就是……你们不用在帝国信誉和商业利益之间二选一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另外,你们那个优化产能的计划,可以继续。
只要不影响紧急军需,你们想怎么优化都行。
接高价客户的订单,提升生产效率,扩大产能规模……都可以。
只是……”
他稍作停顿:
“等周边星区的危机解除之后。”
赫利克斯的光学镜头旋转了几圈。
然后他的人类半脸,浮现出几乎察觉不到的表情。
那表情很复杂,有无奈,有释然,也有些微妙的敬意。
“我……需要向铸造将军汇报。”
林恩点头:
“可以,但……”
他看着赫利克斯,目光平静:
“今天之内,那边的星区,等不起。”
两小时后。
赫利克斯回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那文件封皮上印着熔火之心的标志。
一座燃烧的熔炉,上面交叉着锤子和扳手。
“铸造将军同意了。”
卡拉扬愣住。
他猛地站起身,那动作太猛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发出巨响。
但他顾不上捡,只是盯着赫利克斯,嘴张着:
“同……同意了?!”
赫利克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那光学镜头旋转了下,对准卡拉扬的脸:
“但有条附加条件。
你们星区欠我们的矿石,必须在一年内补上。
利息按标准利率算。”
卡拉扬连连点头:
“行行行!都行!补,一定补,利息照付,翻倍付都行。”
林恩看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站起身,走出会议室。
身后,传来卡拉扬的大嗓门,震得走廊里的灯都在晃:
“快!快通知前线,弹药马上到,让弟兄们再撑几天。”
还有赫利克斯的机械音,冷冰冰的,但似乎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:
“别高兴太早,矿石质量要是再下降,我亲自去你们矿区监督。
到时候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,住什么我就住什么,看你们还能不能挖出更好的矿。”
走廊里,维塔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边。
老头端着茶杯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那茶杯是旧的,边缘有几个缺口,但擦得很干净。
他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。
“听说你搞定了?”
林恩点头。
维塔斯喝了口茶,那动作慢得让人着急:
“铸造世界那帮人,最难缠。
他们眼里只有数字,只有效率,只有产能。
你是怎么让他们松口的?”
林恩想了想:
“让他们知道,他们也是帝国的一部分。”
维塔斯愣了下。
那愣住只有半秒,然后他笑了。
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齿,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:
“行啊,一年前你还只会说我理解,现在都会让他们理解了。
上道了,真上道了。”
林恩笑了笑,没说话。
维塔斯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手很轻,但很真诚:
“走吧,我那儿还有半壶好茶。
喝完再写报告,不急。”
当天晚上。
马卡多的书房里。
摄政坐在书桌后,面前放着一份关于“熔火之心产能纠纷”的完整报告。
那报告很厚,但每页都有林恩的签名和批注。
他已经看完了。
他放下报告,看向窗外。
马卡多的嘴角,浮现出微微的弧度。
那弧度很小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那是真的。
他轻声说了句话:
“他现在知道,帝国的齿轮是怎么咬合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