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。
林恩在广场上找到那个男人。
男人正站在木箱上,整理着手里的稿子。
就是那本小册子,准备开始新一天的演讲。
看到林恩站在面前,他愣了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想和你辩论一场。”林恩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男人的眼睛亮了。
“辩论?”
“公开辩论。主题:何为真正的真理。”
男人兴奋地点头:
“好!好!就在今天下午,让大家见证真理的碰撞。
让大家看看,是帝国的真理更真,还是我发现的真理更真。”
下午,广场上围了比昨天更多的人。
至少有五六十个,男女老少,挤得满满当当。
有人站着,有人蹲着,有人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。
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也凑了过来,挤在人群边缘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男人站在木箱上,开始他的演讲。
这次他更加投入。
声音更大,手势更多,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。
他引用了更多启示的内容,那些从小册子里背下来的句子。
他情绪激昂,甚至有点手舞足蹈。
讲到激动处,他会闭上眼睛,双手高举。
讲了二十分钟。
汗水从他的额头滑落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他的袍子腋下湿了一大片,但他浑然不觉。
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沉浸在那个被启示的兴奋里。
然后他停下来,期待地看着林恩。
那眼神里带着挑战,也带着期待。
像是说:来吧,反驳我吧。
林恩走到他旁边。
他没有站上木箱,只是站在平地上。
平静沉稳的开口: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,我都听了,现在我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男人点头:“请问!”
“第一个问题:你说的启示,来源是什么?是谁告诉你的?”
男人愣了下,嘴张了张,然后说:“是……是内心的声音……”
“内心的声音,”林恩重复,“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声音不是你自己脑子里的幻觉?人会在疲劳、饥饿、生病时产生幻觉,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在那种状态下?你有记录吗?有证人吗?有可重复验证的实验吗?”
男人的眉头皱起来。
林恩继续说,声音依然平静:
“第二个问题:你说的更高维度的智慧,如果存在,为什么它只对你一个人说话?
为什么不对广场上所有人说?为什么不对帝国皇帝说?
难道它只偏爱一个住在废弃农舍里的人?
还是说,它只偏爱那些容易相信的人?”
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。
有人在点头,有人在摇头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男人的脸开始发白。
那白色从脸颊蔓延到嘴唇,到脖子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第三个问题:你说的意识超越物质,用什么证据证明物质之外还有东西?你能拿出一个可验证可重复的实验吗?
还是说,这只是你个人的感受?一个人的感受,能叫真理吗?”
男人的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林恩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变得锋利:
“你声称找到了真理,但你连自己被谁启示都说不清。
如果有人给你喝了迷幻药,你也会产生幻觉。
你怎么证明这不是幻觉?你拿什么证明,你说的那些话,不是你自己脑子里的杂音?”
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那颤抖从手指开始,蔓延到手腕,到手臂,到肩膀,到全身。
他低下头。
那低头的动作很慢,很沉重。
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写着小册子的手,然后喃喃道: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……”
然后他蹲下去。
不是慢慢蹲,是突然蹲下去,整个人缩成一团,双手抱着头。
肩膀剧烈抖动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。
不知道是哭,还是笑,还是两者都有。
人群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很重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,甚至连呼吸都变轻了。
林恩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,在木箱上显得那么小,那么可怜。
所有的骄傲,所有的自信,所有的被启示,都在这一刻漏光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林恩轻轻说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男人能听见:
“你没有恶意,你只是……被误导了。”
他转身,对着人群说,声音恢复正常:
“散了吧,他需要休息。”
人群慢慢散去。那些人边走边回头,眼神复杂:
有同情,有困惑,有不解,也有庆幸。
庆幸自己没有被那种东西缠上。
当地官员很快赶来,带走了那个男人。
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架着他,他脚步踉跄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他经过林恩身边时,抬起头,看了林恩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
有恨意,也有感激。
恨的是林恩戳破了他的梦,感激的是林恩让他醒了。
林恩私下对官员说了句话。
那声音很低,只有官员能听见:
“他没有恶意,没有组织。
建议送去医疗站检查,而不是处决。”
官员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。
那点头的动作很轻,但意思很清楚,会考虑的。
艾莉全程站在人群里。
她挤在最前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
从辩论开始,到男人崩溃,到官员带走他。
她看着每个细节,每句话,每个表情。
结束后,她跑到林恩身边,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:
“无锋先生,你怎么知道他在说谎?”
林恩摇头。
那摇头的动作很轻,但很笃定:
“他没有说谎。”
艾莉愣住。
那双大眼睛瞪得滚圆,嘴微微张开,脸上写满了困惑。
“他只是被骗了,”林恩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,“骗他的不是人,是……某种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艾莉:
“但这种事,你最好别知道太多。”
艾莉若有所思。
她没有再问。
只是默默跟在林恩身后,一路走回港口。
她的眉头皱着,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。
偶尔抬头看林恩的背影,然后又低下头。
当天夜里。
林恩躺在舱室里,望着天花板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暗晶匣。
它还在。
那颗人性锚点一直贴着他的胸口。
但在他入睡前的某个瞬间,他感觉到了……
一丝温热。
不是普通的温热,是那种突然让人心头一紧的温热。
很轻,很淡,像有人隔着万里虚空,轻轻碰了他下。
林恩猛地坐起来。
那动作太猛,床板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暗晶匣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,已经消失了。
【系统(轻声):宿主,刚才……锚点有反应?】
林恩沉默了很久。
他盯着暗晶匣,盯着那光滑的表面,盯着那若有若无的光芒。
“帝皇,”他喃喃道,“还是马卡多?”
【系统:……都有可能。
您这趟出差,他们可能一直在看直播。
从出发到现在,每场战斗,每次讲道理……可能都在他们眼皮底下。】
林恩翻了个身。
他仰面躺着,望着天花板。
“细思极恐。”
【系统:确实。但往好处想……您刚才那场辩论,锚点认可了。
说明您的做法,上面满意。
不是所有被污染的人都要杀,有些可以救,可以拉回来。您今天救了一个。】
林恩没说话。
窗外,绿野星的夜空依旧清澈。
没有工业废气的云层,没有漫天的粉尘,只有无尽的星辰,静静地闪烁。
两周后,就到太阳星域了。
再然后……
泰拉。
林恩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