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都·米特拉斯，地下街。
这里是一处极为广阔的地下溶洞，天幕是坑坑洼洼的钟乳石，时有水滴从天而降，地下街居民们对此见怪不怪。
有上下宽中间细的岩柱无规则地分布着，顶天立地，像是擎天巨人的臂膀。
房屋傍着地势，错落分布，木质、石质、砖瓦，甚至还有垃圾废品糊成的简陋棚屋，各家门口的风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，在地下空间中蜿蜒成道道河流。
在最底层的一个摊子上，黑黢黢的大锅炖着粘稠糊糊，一条条鱼挂在棚子下面，散发出刺鼻腥味。
这个摊子卖的是燕麦粥和熏鱼尾，五铜码一碗粥，鱼尾7铜码一条。
男孩坐在摊前，抱着碗“呼噜呼噜”吃得很香。
“再来一碗。”他一抹嘴，把空碗摞到了一起。
“行了。”
洛伦坐在他对面，敲敲桌子，制止了店主再盛一碗的动作：“就你这小身子，已经吃了四碗了，再吃不怕给自己撑死。”
“撑死也比饿死强嘛！”男孩靠在一边，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有气无力道。
他打了个嗝，却赶紧闭上嘴巴，用双手用力捂住嘴，脸涨红了才给涌出来的玩意咽下去。
“行了，都淤出来了还想着吃呢。”洛伦摆摆手。
“我说您也是个大人物，怎么就带我吃这破摊子呢？”男孩吃饱了，话匣子也打开了。
“铛铛！”
店老板敲了敲大锅：“臭小子，吃饱了开始骂厨子是吧？信不信我给你小鸟剁下来腌了！”
“给您剁，明天给您送来！”
男孩朝老板笑了笑，随后转向洛伦：“你问吧。”
“回答我的问题，我骂倒粮食的，你生什么气呢？”洛伦道。
“倒粮食的也不都是奸商！”男孩红着眼睛说道。
根据他描述，洛伦大概弄清了怎么回事。
地下街这地方，若是孩子没有人看着，那么根本长不大，要么是半路被拐去卖给别人，要么是被饿急的抓走煮了吃，要么就是饿死。
男孩能长到这么大，养他的人功不可没。
他有个姐姐，叫啥不知道，反正这个姐姐收养了一批孩子。
她在地下街内做暗娼，每周赚了钱自己留下一部分，剩下的钱参股进一个倒粮食的小商队里，从罗塞之墙收粮食，再通过地下街渠道运到希娜之墙里面出售。
就这么赚差价换来牛奶羊奶、换来各种孩童用品，养活了大概十几个孩子。
至于她的动机……谁知道呢。
可能是身子坏了，没办法怀上自己的孩子，养孩子来填补心里的空缺。
可能是觉得自己的钱不干净，需要做善事来洗清罪孽。
“……倒是个人物。”
洛伦敬佩地点点头：“她现在在哪？能不能引见一下？”
人们都说穷则独善其身，这个姑娘自己都身陷囹圄，无论她的出发点是什么，能帮助这么多孩子，就已经了不起了。
“姐姐她已经去世了，若不是她不在了我也不至于这么上头。”男孩流下眼泪，“她最后还叮嘱我做事前多思考，不要让情绪控制脑袋，结果我还是没做到……”
“别哭了，你叫什么，你今年多大了？”洛伦问道。
“……我叫阿格尼斯，17岁。”
“17岁？男孩？这身高你觉得对吗？”
洛伦一惊，这特么孩子高度刚到他胸口，估摸着也就一米五，咋就17了？
不过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，兵长一直到三十还都一米六呢，地下街不见阳光肯定长不高。
“我……我是女的！”
阿格尼斯，不，阿格妮丝涨红脸说道。
“不说这些，你对地上的情况了解吗，这几天都来了什么贵族？”洛伦指了指上面，问道。
“中央议会的实权贵族基本都死在艾路米哈区了，现在到来的贵族有45位，都是各地领主。
其中最大的是卡那乌斯伯爵，最小的是硫特男爵……等会，您是什么爵位？”阿格妮丝口齿伶俐地说道。
“我……我没爵位，我就是个帝国自由骑士。”洛伦摊开手。
“帝国自由骑士？我说骑士老爷，你一个没封地的骑士，过来参加御前会议干什么？”阿格妮丝诧异道。
“那能一样吗？帝国自由骑士有封地好不好？”洛伦敲了敲她的脑壳，然后在身上默默蹭干净油。
“……那你现在是最小的领主了。”阿格妮丝捂着脑袋恶狠狠道。
“行吧，那你大致知道这些贵族的实力高低吗？”洛伦小声问道。
“实力？你问的是财力吗？”
“当然是军队了，大批士兵停驻的话一定有风吹草动吧，比如粮食运送集中，具体戒严什么的……”洛伦怕阿格妮丝不理解，耐心解释道。
“你说啥呢这位老爷，贵族不能组建私军啊，你以为宪兵团是吃干饭的……
呃，里面是有不少废物，不过有能力的人也有很多，他们是不会允许地方领主组建军队的，甚至不能大批量持有火器、兵器、盔甲等。”
阿格妮丝说道：“我记得好几年之前，上面有一个贵族家族要造反，然后全家都被宪兵团给砍了，我们还偷偷翻墙去那家里找东西来着。”
随后，她有些鄙视地看着洛伦说道：“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，怪不得混不上爵位呢，真是个臭外地的。”
“地上那些权贵瞧不起我也就算了，你个小鬼头是哪里来的底气鄙视我啊！”洛伦狠狠敲了她的脑壳一下。
他心里有点震动。
不是哥们，合着我一直在跟空气斗智斗勇吗？
地方贵族不允许有私军，中央贵族里家大业大的又死绝了……这样算的话，那敌人在哪？
一时间，洛伦脑子有点停转。
但是，一点寒光惊醒了他。
要是没有敌人的话，那么调查兵团那样大力支持造枪是为了什么？
从目标导向来分析，埃尔文·史密斯知道了真正的历史，那么目标便应该是推动改革，举全国之力对抗马莱帝国。
那么谁，会和调查兵团的目的产生冲突？
洛伦思考一番，有强烈嫌疑的团体大致有三：其一是巨壁教残党、其二是宪兵团腐朽集团、其三是中层贵族享乐集团。
这三个是安于现状，躺在艾尔迪亚帝国这具巨人尸体上吸食血肉的蜱虫。
其中，中层贵族大多是地方领主。
而通过马库斯可以看出来，地方宪兵团多是腐朽集团的触手，阿格妮丝口中所谓的“监察”，在金钱开道面前不堪一击。
私军是一定有的，而且还不少。
至于巨壁教残党就更不用多说，在破墙的将近三年以来，信众大量发展，敛财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。
和地方贵族、地方宪兵团一样，巨壁教的高层全灭，剩下的中高层同样是环王都分布。
没了高层领导，这人就容易做傻事。
“这特么是外墙包围内墙，内墙包围王都，要搞武装政变这一套啊！”洛伦喃喃道。
他算是知道芙莉妲为什么跟着亚妮走了，这烂摊子换谁都得跑啊！
王命传不出王都就得被各种曲解和打折扣，能推行的改革都是不干扰上面那老三位吃钱的，真正伤筋动骨的改革根本推行不下去。
而且芙莉妲手里除了对人压制部队外就没有正经军队，肯尼和特劳特他们玩玩斩首还行，在正面战场可就歇菜了。
在「坐标之力」无法使用的情况下，她除了跑出去，让有军队有野心有拥趸的人篡位之外，似乎没有任何办法。
“所以才对我又给地又放权啊，甚至还让肯尼满足我的请求，在她离开后配合我的一系列动作吗……”
洛伦脑子里碎片的信息完成了整理。
之前他只是根据自己的实力去推断其他贵族的实力，结果对了，但是没过程，完全是蒙的。
现在串通了逻辑，虽然他还是得出了同样的结论，但是看问题的维度已经完全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