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三个月,花枝枝几乎没能下床。伤口本身愈合得慢,又接连引发了肺热、咳喘、旧伤牵痛,还有他本就有的胃炎。最开始半个月,他连翻身都不能,只能直直躺在榻上,左臂用木板固定着,动一下肩胛骨,就牵扯着整条肋骨都像被刀重新划开。纱换得勤,每次拆旧纱都像揭一层皮,粘着的血痂被扯下来,带着新生的肉一起撕开。他咬住帕子不吭声,但额角的汗一层接一层,浸透了枕巾。
最难受的不只是疼,还有生活不能自理。他惯常自己束发,如今右手抬不过耳际;他习惯自己研墨写小字,如今连端茶盏都要用双手捧着,还常常洒在衣襟上。有一回他想去窗边看日头,自己撑着拐杖挪了三步,结果腿软栽倒在地,膝盖磕出一片青紫,却喊不出声,在冰凉的地砖上躺了小半个时辰才被洒扫的小宫人发现……
但他身体虽然苦,心里却不苦。
因为,他坚信陛下一定不会亏待自己!
在他撑过了最苦的头三个月之后,晋封的旨意终于来了。熬了那么久,他终于从四品的花卿,变成了三品的花大卿!
花枝枝的病逐渐康复,温皇后的病,却越发严重。
自皇男答应去和亲那一天,温皇后就病倒了。自皇男被送出去和亲那一天,温皇后就病得无法下床。他头疼,心口疼,整夜整夜睡不着,掉头发,没食欲……御医说是急火攻心、气血两亏,开了安神汤,他喝了就吐。他就这样日渐憔悴下去,几乎什么药什么食物都吃不下,只能靠一些温软的药膳吊命。
听说花枝枝晋位的消息,温皇后的病势更是急转直下,心也似乎彻底冷了。他不再问皇男的事,也不再过问六宫事,甚至不再强撑着起来打扮,以迎陛下。
当一个男儿彻底失去打扮欲,意味着他对生活,对未来彻底失去希望了。
诊断的御医换了一个又一个,都异口同声地表示,温皇后活不过半年了,或许,能否再活三个月都难说。
姜皇来看他时,他每次都坚定拒绝直面姜皇,只愿意与她隔着屏风对话。毕竟,哪个男儿愿意让妻主看到自己丑陋的一面呢?尽管他不够美,却依然有追求美的权利,他只想永远在妻主面前,保留自己最美的形象,不想让妻主在他死后偶尔回忆起他来,是他枯槁憔悴,不施粉黛的病容。
他也意识到自己大概时日无多,面对这个愿意让自己为之献出生命的女人,吐出了内心最真实的,最热烈的话。
“静儿深知自己容色不如别的哥弟那般惊艳,亦没有那诸多玲珑心肠,懂得讨陛下欢心……静儿亦知,陛下愿意立静儿为正宫,为的不是静儿这个人,而是我温家的权势……”
“可静儿从未后悔。陛下乃是盖世英雌,天下之主,能成为陛下的人,是静儿此生最大的福分……”
“皇男和亲一事,静儿痛过,哭过,恨天恨地恨自己,却唯独没有恨过陛下……”
“陛下不知,静儿有多想恨陛下!每当陛下为了别的事牺牲静儿与皇男的利益,每当陛下抛下静儿,垂爱别的男儿,静儿都想怨恨陛下!可静儿真的做不到……!”
他一阵剧烈咳嗽,抖落许多泪,声音凄然。“无论陛下怎么对静儿,静儿都做不到怨恨陛下,只能去怨恨那些抢走了陛下关注与宠爱的男儿们……万望陛下,在静儿死后,不要记住静儿善忮的一面,静儿也是因为太爱陛下了……若有来生,静儿依然愿意为陛下奉上一切……”
“如今静儿已如将朽之木,半只脚踏进棺材,静儿别无所求,只想求一个答案,求一个心安……”
他声音越来越哑,越来越弱,越来越断续,气若游丝。
“陛下,在这长久相伴的岁月……您可曾真心爱过静儿,哪怕只有、只有一瞬……”
隔着屏风,姜燃轻叹一声。
“你说呢?”
对于这个含糊其辞的短句,她没有多解释什么,只是接着说道:“在你去后,朕不会立新后。”
这样既可以借着对你深情的名义,继续笼络温家,也可以避免再有人试图与朕分权,搅乱后宫。
但这一段,她没有说出来。
温皇后听到了他想听的,喜不自胜。
陛下心里,果然还是有他的!
足够了,这就足够了……他的一切付出,一切牺牲,果然都没有白费!
一个男儿,最大的心愿,便是被爱,若是能得到心上人的爱,那便死而无憾了……
就算他死了,他也永远是他的姜皇的正宫!哈哈哈哈,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贱男人,即便再怎么年轻貌美,诡计多端,也永远也越不过他去,永远都被他压一头,永远都是偏方!哈哈哈哈哈!最终,胜利的还是他!!
过于剧烈的喜悦冲击了他的心脏,提前夺走了他的呼吸。在他身子僵硬变冷时,灿烂的笑容,还挂在他嘴角,让他灰白的病容,多了几分光彩……
御医赶到时,诊出他的脉象已经彻底停了,死因是“心脉骤绝,喜极而崩”。
在他死后,姜皇信守“诺言”,宣布空悬后位,不再立任何新后。她没有解释任何原因,只是像她往常一样,终日冷着脸,严肃地处理公务。她也没有减少宠幸后郎的频率。
可是,关于她深情至极,为悼念正宫原配温皇后永远空悬后位的故事,不知不觉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。人人都说,姜皇看似冷情,其实是外冷内热,用情至深,在温皇后死后,看似一切行为照旧,实则是强忍悲痛,保持帝王的体面,做好帝王的职责……人人都为姜皇落泪,挚爱的原配死了,她都碍于帝王身份,不能表现出来,真是太苦,太压抑了!
这几章发出去以后,评论区又是吵翻了天。最大的争议,当然是花枝枝上位的方法到底够不够大男主。
骂的人觉得他纯粹是有大病,用最苦最不保险的办法实现目的,智商好像跟那条鱼一起,被熊吃掉了,或者像跟着和亲皇男一样,远远出走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