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燃和她同岁,也和她一样,都是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,同吃同住,并肩作战多年,关系比一般姐妹更亲厚。关于姜燃,她自然知道的比别人多。
她一早就知道姜燃笼络自己是为了借许家的势,但她乐意帮她。她虽然是个武夫,却也知道“君子论迹不论心,论心天下无完人”的道理。军费不够,姜燃自己想办法筹集,甚至是动用私库补全;遇到险情,姜燃自己先上,而不是只会让别人当炮灰;收缴战利品,姜燃先用最好的来嘉奖功绩最大的下属,以及抚恤伤亡者家属,剩下的才归自己……
若谁为了笼络人心,能演到这个份上,哪个受益者还会在乎她是不是演的?
姜燃确实做过很多离经叛道,甚至堪称邪门的事儿,可是那又如何呢?紧急时刻,若她多犹豫一会儿,按照那些言官所谓的礼仪规矩来做事,她便保不住身边那么多人的命。
营地缺乏军医,姜燃就近纠集几个胆大的一起,把附近富商的私医都劫了过来,还顺道劫了个狱,“借”了一名擅长医术的囚犯,许飞豹和别的一些士兵这才没有死于伤口感染,若是走合法的招募程序,等到新的军医补上,她们尸体早凉了。
北狄截断粮道,战士们已经断粮两日,姜燃就近找了两个人人喊打的贪官,把她们府门砸了,闯了进去,搬空了粮仓,这才能让大家不至于饿死。若是正常走完请求征粮——官员收粮——官员吃回扣——官员发粮的程序,她们恐怕已经到饿鬼道集合了。
还有南下平乱时,姜燃遭遇的蜀郡时疫之劫。那时,远在京城言官们苛责她扔下染病的战士和百姓不管,自私自利,还趁乱打劫,抢走寺庙善款,砸碎神佛金身,中饱私囊,趁人之危,强征流离失所之人扩充自己私军。
但许飞豹清楚,如果不及时阻断传染源,并拿出大批现银从邻县补充医用物资,当时病死的人只会更多。特殊时期,本就缺人手,哪怕是强制,也得动员起足够的人,将尸体进行消毒和就近火化。
至于姜燃至今为人诟病的,在剿灭南番流匪战役中,与海盗合作,那更是情有可原。那一年,南番流匪从海上偷渡而来,沿着河道一路劫掠南方边境,等她们率骑兵赶到时,匪船已经退入一片水网密布的三角洲。马蹄陷进淤泥里,连人带马动弹不得,而对面的匪船却像水蛇一样在芦苇荡里穿来穿去,时不时射出几支冷箭。姜燃当机立断,转头对身边的副将,也就是许飞豹说:“派人去联络黑鲸帮。”
黑鲸帮是南部海域最臭名昭着的海盗。言官们后来弹劾姜燃时,义愤填膺:“堂堂大妱王师,竟与贼寇同席而坐,成何体统!简直败坏我仁义之邦的脸面!四皇子为了战功,未免太过不择手段了!”
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又懂什么?那时大妱的水军力量,极其薄弱,且远在中部,远水救不了近渴,如若不立刻就近找懂水战的盟友支援,难道要让她们的骑兵困死在南方错综复杂的水域和敌人的诡计之中?那些海盗之所以落草为寇,不也是因为许多人满口仁义道德,却从没有为南方诸多贫困地区做出点实事,才让一群走投无路的孤儿,被迫挟海劫道么?
后来,姜燃发起兵变,夺权篡位,之所以能一呼百应,靠的全是她从军九年,一点点在血与火中拼出来的军心。在走投无路时,姜燃多次为军士们硬闯出一条路来,挽救她们性命;在姜燃想要攀到更高的位置时,她们也愿意冒着生命危险,去为她铺一条青云之路。
姜燃称帝以后,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改变重文轻武传统,提高武官的平均薪酬与地位。
前朝曾有武官结党弄权,拥兵割据之事,险些颠覆皇权,所以姜燃的母亲与姥姥都颁布了诸多压制武官的法令。那些合理的被她沿用,而更多属于矫枉过正的,则被她废除。
从此以后,同级别的武官见到文官再也不用下拜,文官再也没有权利参与武将的决策,军队也不必频繁更换驻地,劳民伤财……
至于某些整天啥正事不干光顾着找茬的言官,被她分配去不同地区精准扶贫了。
不是爱找事儿吗,不是想青史留名吗?那就在事儿最多的地方好好表现吧!成了是美名,不成是笑柄,反正都是名,谢主隆恩就对了!要是能做出点功绩回来就升官,做不出来就一直待在那儿,每天哭着后悔得罪了她吧!
要是水土不服病重了,营养不良虚脱了,遭遇流匪打劫了,卷入村民械斗了……活下来算你命大,活不下来算你该死,自己好好琢磨自己天天念叨的礼仪规矩、程序正义能在穷山恶水、彪民悍匪里撑多久吧!】
【花瑾瑜听得连连惊叹。
“如此说来,陛下真是个奇人,比我想的还要……有办法。”
“陛下对自己人真是披肝沥胆,打家劫舍般地好!即便是对惹怒她的人,也是十分善良,换作别人,怕是早把那些言官都挖个坑一起埋了!”
“可是,飞豹姐姐,你还没说,该如何获取陛下的信任呢!”
“实不相瞒,每次面对陛下,我都胆战心惊的,她总会忽然问我一些……古怪的问题,我得想半天才敢回答,就怕答错了,得罪了陛下……”
“近日哥哥情绪不佳,日渐消瘦,我想去好好宽慰他,也怕说错了话,隔墙有耳,让陛下听了去……”
许飞豹此时已经觉得头脑昏沉,眼前的花瑾瑜都出现了重影,变成好多个……好多朵花瑾瑜,和四周紫色浮云般的滇丁香合为一体……
她甚至还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……可是这院子里并没有栽种玫瑰啊!
她应该是有些醉了,没想到那玫瑰露酒喝起来清甜柔和,后劲儿却是不小……
她强撑着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,对花瑾瑜说道:“瑾瑜妹妹,不必担心,你只要继续做自己……便够了。”
“阿燃她啊……只有对十分欣赏、喜爱的人,才会说奇怪话,问奇怪的问题……”
“而且,你很像她……你的性子,很像年轻时的阿景……阿燃她最喜欢阿景了……”
她还想再说点什么,但实在撑不住了,眼睛一闭,脑袋一歪,倒在花瑾瑜怀里。】
【正好提着食盒归来的红缨,看见她们家将军把头埋在花学士肩上,抑制住本能地想要尖叫的冲动,转身就溜。
“哈哈哈哈,这瓜好像还不够熟,我再去换一盘,包熟的!”
老实人不太会说谎,这谎一出口,她自己都尴尬。可她总觉得她出现得不是时候,必须找个借口赶紧溜了!
花瑾瑜却叫住了她。
“你们家将军不胜酒力,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跑什么跑,回来,食盒放下!你先帮我一起把她挪到树下,在阴凉处歇会儿,注意,要保持左侧卧姿势,不能正着躺,若是待会儿吐了,呕吐物堵塞喉管,排不出去,就不好了!”
“然后你再去取温水盆,巾帕和醒酒汤来,我在这守着她!”
红缨连声应“是”,帮着搭把手,给许飞豹安排了个最适合醉酒者的睡姿,然后去取醒酒汤等善后物品。
她暗自感叹,花学士照顾醉酒的人真熟练,就像许将军照顾她醉酒的母亲一样熟练!莫非,花学士家中也有容易喝多的亲人吗?
她虽然想问,但看见花学士如此专注地照顾她们家将军,不好意思在此时分散她注意力,便该干嘛干嘛去了。
等红缨再次回来时,又看见了让她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这里的一幕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