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立冬的湖水虽还未结冰,但已经凉得刺骨了。花蔓蔓几乎是在坠入湖中的那一刻,便觉得骨头有些被冻僵了。但他依然极力维持优美的下坠形态,金色的裙摆在水中一层层铺展开来,像一朵绽放的金色花……
溺水的痛苦袭击了他,湖水灌进鼻腔和喉咙,带着立冬的冷冽,和泥土的腥气。他本能在挣扎,四肢在水中胡乱划动,金色的裙摆缠绕着他的双腿,像一丛温柔的水草拖着他往下沉……
他在下沉的间隙中,在光影的摇摆中,恍惚间看见了他过往人生的走马灯,每一盏都写满了不甘,每一盏都明明灭灭,如同他一直拼命想要证明自己足够值得被爱时的挣扎……
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明白,为何他会被命运如此玩弄,被迫要在血亲与心上人之间做出选择,却两边的关系都没维护好,像泡沫一样,只有过短暂的美好幻影,却转瞬即逝……
好在,他不必再因为想不明白的问题而痛苦了。
好在,最后这一盏灯,是他自己为自己点亮的长明灯。
只要他在盛开最艳时,以最美的样子死去,他就会在姜皇心中留下一席之地……】
【花蔓蔓很快停止了呼吸,闭上眼,缓缓浮上水面,身上鹅黄色的布料在水中轻轻摆动,边缘缀着的迎春花形花边像被水流重新梳过,一片一片地舒展着。
那顶被他提前用发夹固定好的金色花环,依旧稳稳地戴在他头上,金蕊桂和黄菊的花朵在水下依然是沉静的暖色,而且显得更加清透,仿佛是日光沉进了水里。
那瓶药发挥了作用,让他的面容保持着生前的鲜活,眉目安详,仿佛只是在水中小憩片刻,陷入甜美梦乡……他双手交拢在胸花的位置,如同捧着告别的花束。他嘴唇微微张开,嘴角浮起浅浅的微笑,似乎马上要唱出深情的歌谣……】
【花枝枝跌跌撞撞追到湖边时,花蔓蔓正好从水中浮上来。他站在岸边,喘着气,看着水中那抹金黄,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他那快要被药物烧昏的脑子,被吓清醒了。
花蔓蔓不是他推的,他根本没有碰到他!
他宁可一死,也要算计他,他就这么恨他?!
念在哥弟之情上,他并未报复花蔓蔓的背叛,花蔓蔓怎么能对他如此狠心?
他感到深深的悲凉,比冬风凉得多。
不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!
“来人!有人落水了!”花枝枝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他转身朝远处巡逻的侍卫队跑去。巡查队很快赶到了,两名水性好的侍卫下水,将花蔓蔓从水中托起。他已经没有呼吸了。】
【消息传到龙德殿时,姜燃正在批阅奏章。她放下笔,没有多问,只披了一件玄色外袍便出了门。
她赶到湖边时,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水面上,立冬的日头并不刺眼,而是高远而恬静,温暖得恰到好处。花蔓蔓被平放在岸边一块干爽的石台上,金色的裙摆还没有完全干透,摊在四周,像一朵被水浸透的花。
他脸上的药效还在,面容安详,嘴角带着微笑,眉目舒展,仿佛洗去所有算计和仇恨,留下最初的天真纯情……
姜燃走近,低头看了他一阵,然后下令:“去把他重新放入水中,朕想看看他最后的样子。”
“另外,去把宫里最好的画师叫来,带多些金黄颜料。”
花蔓蔓死得太美了,她要用一幅画永远留住这个绝美的时刻!她要为此取名为《水中的金花仙男》!
画师来得很快,抱着画架和颜料,在湖边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。姜燃就站在石台旁边,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,画那铺开的金色裙摆,画那灿烂的花环,画那张苍白纯净的脸,画日光在他身上洒落的暖晕……她全程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,认真欣赏画师出神入化的画技,欣赏水面漂浮的美男……】
【她一旁的侍卫,却忍不住低声议论,为她垂泪。
“姜皇真是太苦了,已经悲痛到说不出话了,却依然要强撑着,保持平静!”
“真是欲戴皇冠,必承其重啊,这便是帝王的克制,帝王的冷静!”
只有花枝枝在一旁,看得心惊胆寒。
姜燃眼中,分明没有一丝对花蔓蔓逝去的悲痛,只是把他的死,当作一处奇特的风景在欣赏!
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觉到姜燃的非人感。以前,他最多觉得,她是个残酷的人。
听闻酥糖变成冰雕后,姜燃也命最好的塑像师,照着他的遗体塑像……
他本以为那是纪念,现在想想,根本也只是她在掠夺最后的男色,把它当作藏品!
这种性质,跟恶趣味的猫把老鼠制作成各种各样的老鼠干欣赏,没有区别……
如果有一天,自己也因她而死,她也会这样冷静地旁观着,命人记录他的死状,作为藏品么?
……一想到那种可能,花枝枝想尖叫,想逃跑,可是没有姜皇的命令,他不能走,只能原地待命。】
【画作完成时,天色已将暮。姜燃命人将画收好,转身离开时,才朝花枝枝的方向看了一眼,似乎是在等他自己解释。
花枝枝还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,嘴唇微微发抖。他犹豫了一会儿,终于迈步上前,声音干涩:“陛下,真的不是我推的他!是他自己跳下去的,他设局害我……”
“朕知道,朕派人在他住处搜出了一封绝笔信,那措辞……看得出,他想栽赃于你。”
“可他宁死也要这么做,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么?”
姜燃依旧是语气淡淡,说完这些,没等花枝枝回话,便带着那幅画离开了湖边。
花枝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,又回头看了一眼花蔓蔓。夕阳落在他金色的裙摆上,那顶花环依然戴在他头上,像一顶安静的冠冕。他忽然觉得,花蔓蔓这一跳,或许让他真正地赢了。他在姜燃心里留下了永不老去的如画容颜,留下了永远不会褪色的美景。而他是活着的人……说什么都像是狡辩。
活人有时永远无法打败死人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