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颜远眉飞色舞地分享这段往事时，尚清景刚好来看望她们。她静静地在不远处听着，也想起了那段旧事……
这些妹妹们不会知道，姜燃那时以为自己失去了姜景，为了从悲痛中振作起来，强迫自己投入许多忙碌的事。
包括拿出自己私库里的钱，在蜀地扩建慈幼局，资助那些在自然灾害与战争中失去家人的孤儿。
包括四处在蜀地的各个角落招揽各种人才：能做灾害预警的，能适应山地战争的，擅长治病救人的……颜远就是在这时，被她找到的。
尚清景想，姜燃那时心里一定怀着隐秘的希望，希望她好好对待这片土地，这片土地就能回报她，把她的妹妹姜景还回来；希望她在穿过某个窄巷，或者翻过某个山头时，能够发现姜景的身影。
蜀地没有把姜景还给姜燃，却回报给她别的善意。
多年以后，姜燃的军队南下讨匪时，在蜀地的进展之所以比滇郡顺利许多，一大原因便是，此地的人感念姜燃当年为蜀地做的贡献，颜远能够轻松组织起许多临时的民兵来助阵。
帝王之道，在于恩威并施，如此才能天下归心。姜燃天生就懂得如何施加威严，可若没有姜景，她或许还要很久才能学会如何施恩，如何去爱天下人。
这便是……思念的力量。它可以跨越时空，像坚韧的种子一样逐渐长成大树，改变冷硬的土壤，改变冷酷的人。
今时的月色，恰如十几年前的一样，照着两地离散的姐妹们。
可她清楚，这一次的离散，不再是被逼无奈，而是为了各自的沉淀，为了更好的重逢。纵然远隔千里，也是戮力同心。
……终于发现尚清景在看着自己这边微笑，颜远脸一红，担心是自己表演太浮夸，惹人笑话，赶紧停止表演，迎了上去。
“那个……尚署长好……来了怎么也不着人通报一声……”
江鹤唳也迎了上去，一边说着“尚夫子太客气了，来就来吧还带什么礼物”，一边伸手去接尚清景递过来的提篮，闻到美食的香气后开心地大叫起来：“好耶，是藤椒牛肉月饼！”
尚清景笑着说中秋又快到了，给她们送点节礼。分完月饼以后，她又拿出了自己刚做好的蜀绣帕子分送，问她们自己的手艺可有长进。
江鹤唳和颜远看着那幅赏月图，觉得下面起舞弄清影的人影绣得像是在……嗯……在集体作法诅咒仇人。
但这毕竟是尚清景一片心意，她们还是热情地夸赞之，愉快地笑纳之，告诉自己，这挺好的，用来辟邪再合适不过了！鬼见了都觉得邪门，鬼见了都不敢靠近！
为了回报她的心意，她们给她回赠了许多好吃的。她们两个武人不太懂文人的风雅故事，送别的怕出错，思来想去，还是送吃的最保险。】
【尚清景也把自己绣的中秋节礼寄给了别的亲友。姜燃和姜景都好好感谢了她，给了回礼，楚灵梦的回信看起来太过客气太过正常，一看就不是她自己写的，不过她给她回赠的都是特产食物，一看就是她的风格。
尚清景的推测没错，那回信确实不是楚灵梦写的。
楚灵梦在战后养伤时期，百无聊赖，整天想搞事。她师姐景方好整天胆战心惊的，请陛下帮忙想想办法，给她师妹找点消遣。
姜燃于是派同样闲下来的林风歌去陪她。因为林风歌在加入军械部以前，是个提线木偶大师，也略通些梨园戏，家族里还有一大堆妹妹，最擅长哄妹妹。这可比临时去外面找人强多了。
楚灵梦便是在这段时间，在林风歌充满魅力的演艺和故事里，迷上了闽郡的戏曲，也产生了探索闽郡风俗风光的兴趣，以至于在楚地的大部队打道回府时，没有跟着一起回去，而是缠着师姐跟她在闽郡玩一阵再回楚地。
景方好对这个师妹纵容成性，拿她的缠磨一点办法都没有，只好依着她，在闽郡陪着她四处吃喝品戏，四处跟新朋友炫耀自己的战绩。
有时，楚灵梦吹得太过了，为了防止自己的师门背上一个言过其实，四处造谣的恶名，景方好还得用食物堵住她的嘴，把她拉走。
收到尚清景送来的中秋节礼后，楚灵梦虽然感谢了她，但也直言不讳地指出了这玩意儿很像是“死鬼墓中惊坐起”，她认为尚清景很有当黑巫师的潜质……
景方好哪里能眼睁睁看着师妹如此出言挑衅陛下跟前的红人？她赶紧勒令楚灵梦不许回信了，让她代笔！】
【林风歌日常看着楚灵梦和师姐打打闹闹的，觉得十分温馨，深感自己当时邀请她们游玩期间住在她家，十分正确。家中妹妹与她们年岁相仿，喜欢热闹，在她外出办公时，刚好可以代她陪伴她们。
在为姜燃效力以后，原本狭窄的家，得到了充足的扩建资金，变成了宽敞的家，她们一大家子人都有了更好的生活，还能体面地招待宾客，乡亲们都很羡慕，她自己也很骄傲。
遥想当年，她被知名戏班子压榨，一气之下与班头大吵一架，选择单干，走街串巷，风餐露宿地卖艺糊口时，并未想到有朝一日，自己还能从一个被视作“下九流”的戏子，变成军械部的要员。
当一身便服的姜燃出现在她面前，邀请她进京干大事时，她一开始还以为遇到了骗子。是姜燃出示了身份凭证，就近请来了她见过的地方官，她才相信，是先妣显灵了，好运眷顾自己了。
姜燃告诉自己，她有意光大偶戏，可是对她召到的偶戏师都不甚满意。她从她们中的一人口中得知，泉州有一大师名“飞光”，非但偶戏技艺精湛，还会为偶人制作许多别出心裁的飞翔道具。手艺精巧，无人能出其右。
“朕只知大师艺名，寻到泉州时，听闻大师已经离开了原来的戏班子，找了数日，才找到大师的踪迹。”
“一见大师偶戏，顿觉神思壮阔，神清气爽，想不到那小小的偶人，在大师手下，竟能腾云翻飞，翱翔天外！”
“只是，大师为配合偶人的飞翔落地，还要爬上爬下，岂非不够自由？”
“大师可曾考虑，将这精巧的机关之术用于军械，有朝一日，造出能让自己翱翔天际的东西？我大妱军械部，正急需发展空军，急需大师这样的人才！”
姜燃眼中的光彩，如耀眼的火焰，烧尽了林风歌连日的疲惫，点亮了她的期待，也点亮了她的未来。
在她协助京城军械部做出了载人风筝以后，姜燃按照承诺，给了她不菲的赏金。
在这段时间内，姜燃除了钱，还给了她她从未得到的礼遇，不仅是对一个发明家的尊重，也是对老师的尊重。
“实不相瞒，林大师，朕对你别有所求。朕打听到你自己也擅长演戏，什么样麻烦的观众都能搞定，都能教人家满意，教人家多多打赏。”
“朕欲拜你为师，让你教朕……如何让别人相信，自己演出来的真心。”
“你若同意，往后无人时，我们便以你我相称，我会事你以夫子之礼。”
林风歌找不到拒绝的理由。她喜欢被人需要，被人看重的感觉。更何况，对她有所求的，还是天下最尊贵的人！
姜燃虽然比她大几岁，可是她唤她林夫子，认真请教她技艺的时候，她心中充满着姐姐对妹妹的柔情与责任感。在那时，她没有把姜燃当成皇帝。她只是一个爱学习的，需要姐姐帮助的妹妹而已！
她曾经想过，只要姜燃不赶她走，她就可以一直待在她身边，随时帮助她。可是离家多年，她到底还是放不下一大家子人，在西南边境叛乱之事告一段落以后，向姜燃提出，自己想回家。
姜燃流露出不舍，犹豫了一会儿，还是同意了。那一刻，她愿意相信，她的不舍和犹豫，是真的。
“林夫子此番衣锦还乡，也是好事。我会在闽郡的军械部，为你谋个好职位，不埋没了你的发明才华。”
“那个职位不会很忙，空闲时，你仍然可以发展别的爱好。我已下令整顿市面上的流行书册，纠正一些偏颇的说法……相信往后，不会有人再称戏子为下九流。”
“得生如此，师复何求？”
“陛下，我会时常寄信的……”
“我也会好好帮你监视沈威。”
“林夫子懂我。我的眼光果然好，找了个这样聪慧的夫子。”
告别时，师生交换了这样默契的言论。
话说黑鲸帮当年被姜燃收编以后，成为粤地护边军的重要力量。姜燃本想让掌握南番贵族秘密与人脉的沈威加入黑鲸帮，这样可以让利首领监视她。她让利是来好生去邀请沈威。
沈威思虑再三，却拒绝了利是来的邀请，没有加入黑鲸帮。她说自己这些年早已厌倦了争斗，好不容易寻回母亲，想回归闽郡，过回以前那种平淡安稳的渔民生活，偶尔约三五好友品茶观戏。
利是来虽然觉得遗憾，但也尊重。还说等她某天又想拼搏了，想冒险了，随时可以来找她。沈威也欢迎她随时来玩，她会为她准备最好的菜，毕竟是自己人。
她们关系交好，姜燃自然乐见其成。可她还是不够放心沈威，自然会派人监视她。林风歌愿意出一份监视的力，再好不过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