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朝霞初上,流云镀金。
李墨在小院中扎起马步,吐纳间伸手起势,演练着一套看似缓慢却暗合韵律的拳法。
只是他口中哼唱的小曲与这仙家气象颇有些格格不入:
“旭日当空照,灵花对我笑。
仙雀说早早早,君为什么负此锦纹包?
此去炸学府,师尊不知晓~
一捻诀,纵身退,回头一望楼台湮没了~?”
虽词意古怪,但李墨开心是真开心。
“喂,你哼的是什么曲子?调子怎么如此奇特?”一道清音自墙头传来。
李墨抬头,只见林悠扒在那里,只露一张俏脸望向这边。见李墨看来,她还说了句早安。
她本来练武练的好好的,结果就听见李墨在这边嚎了起来,因为好奇,所以选择瞅一眼。
李墨收势敛息,周身气机缓慢平复。他看向那颗脑袋,略显诧异:“你长高了?”
“未曾,我垫了箱笼。”林悠跺了跺脚。
“奥,原来如此。”李墨知晓后,转而解答她先前的问题,“唱的是故里的小曲罢了。”
“当真?”
虽说旋律轻快,可林悠总觉那词句暗藏蹊跷。
“嗯……”李墨略作沉吟,随后肯定道,“自然是真的!”
你先别管有的没的,你就说算不算吧。
“呃,虽有些冒昧,”李墨仰头望着墙头,“话说,你能翻过来吗?”
“……”
“登徒子!”
林悠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,接着将脑袋缩了回去,只余墙头几片树叶随风而落。
李墨望着空荡荡的墙头,耸了耸肩,转身走向石桌,端起茶盏仰头便饮。
恰在此时,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他漱了漱口,扭头看去,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院中花架下,正环臂看着他。
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
李墨被这突然的现身惊得呛咳不止,刚入口的茶水尽数喷出。他伸出手指着少女:“你、你从何处冒出来的?”
“跟个二傻子一样,两个院子本就相通。”林悠指尖勾着一串铜钥转圈,“我自然有钥匙啊。”
眼见少女收起钥匙,向前迈步,李墨抱起双臂,连退数步,一张俊脸上写满了“危”字:“你待如何?光天化日之下,莫非还要强闯民宅不成?”
林悠被他这倒打一耙的作态气笑了:“你方才让我翻墙时,可不是这般嘴脸!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!”李墨严肃地护住衣襟,“李某的清白岂容玷污!”
“不是?!李、墨!”林悠被气的胸口起伏不止,“今日不分个高下,我林字反过来写!”
林悠立在原地,周身武韵汹涌,一道金龙虚影自她脚下盘旋升腾,环绕在身侧。
“看招!”
她清叱一声,拳锋裹挟着烈烈金芒,如一尾破浪蛟龙直冲李墨面门,正是武诀中最为刚猛的一式。
然而李墨却不闪不避,只在拳风及体之时侧身半步。
林悠只觉眼前一花,拳势已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。就在她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之际,李墨蹲下身子,手背轻描淡写地抽到她小腿一处。
“哎呀!”
林悠整个人被这一抽搞得失了平衡,结结实实摔在地上。
她抬起沾着草屑的脸庞,眨了眨眼,尚未回过神来:“方才……发生什么事了?”
诶?骗人的吧,我不是天才吗?为什么一招就被放倒了?
“唉,菜就多练。以后林字记得反过来写哦。”
李墨起身,随手掸去衣领上的灰尘。那位超脱万古、证道不见君的悠姐自然无懈可击,他向来只有被碾压的份。
可眼前这个尚在缥缈境的小悠嘛……破绽多得像筛子,他连天衍仙瞳都无需动用。
李墨负手望天,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落寞。
这一刻,他仿佛体会到了悠姐那种独坐云端,求败不得的寂寥。
原来无敌,竟是这般萧索。
传下去,太古不计年,某年某月某日。
于林家主场,我李小墨仅出一招,便令未来的太初仙狼狈倒地。
“哦?”林悠不动声色站起身,趁着李墨还在那对天抒怀时,足尖运起三分巧劲,照着他身后便是利落一踹。
“嗷呜!”李墨一个趔趄,捂着遭殃处猛然回头,“偷袭?!林大小姐你不讲武德!”
“略略略~”
林悠早已运起身法,闪至门前,回身朝他扮了个鬼脸。不待李墨发作,少女衣裙一旋间便没了踪影,只余笑语隔墙传来:“坏家伙!让你嘚瑟!”
眼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,李墨也收起刚刚那副模样。他信步走至石桌前,拿起小水壶,悉心浇灌那株被他命名为“小小悠”的凤凰花。
打闹这种事,你欺负完别人,得让别人欺负回来,有来有还,人家小姑娘才愿意跟你玩。
待收拾妥当,他转身回屋,不多时便换了身常服走出,径自朝院外行去。
今日的他,可是个不得闲的,毕竟,灶台方寸间,亦是他精心布局的战场。
古语有云:欲得芳心,先掌釜甑。
穿行在林家祖地之中,李墨才真切体会到千年光阴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除去天际偶尔掠过的青鸾身影尚存几分熟悉,眼前的一切都与记忆中大相径庭。
亭台布局迥异,回廊走向陌生,连假山堆叠的意趣都截然不同。
于是,当李墨第三次经过同一棵歪脖子老松时,他终于停下脚步,对着眼前完全陌生的景致陷入沉思:
这林家千年风水轮转,怎就独独把他转进了死胡同?
恰在此时,一道凄厉琴音破空袭来。
李墨不由得眯起双眼,这琴技着实刺耳,颇有几分悠姐的神韵,却比她那“大弦嘈嘈如急雨”更添三分摧枯拉朽之势。
心头好奇渐起,他循着琴音探去。
但见水榭之中,一位与林悠眉眼六分相似的华服夫人正在抚琴而歌。
琴案旁端坐的林霸天虽面露欣赏之色,但指间握着的石头却已化作齑粉。
林霸天此刻只觉五内俱焚。
那琴声如铁勺刮锅,似钝锯伐木,每一个音符都在挑战他修为的极限。
他正暗中运功,准备暂时封闭听觉以求自保时,忽然瞥见假山后那道鬼鬼祟祟,正欲溜走的身影。
林家家主计上心头。
但见青影一晃,他已拦在李墨面前。李墨抬头,家主低头,四目交汇的刹那,一场关乎男人间的考验已经开启。
林霸天试探性地抬了抬眉梢:“走?”
李墨从容颔首:“好。”
下一刻,
林霸天转身走向自家夫人身边,李墨却如离弦之箭反向窜出。
两道身影背道而驰,主打一个决绝。
原来所谓的默契,竟是这般不堪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