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府内。
李墨想过会很顺利,但没想过会这么顺利。
甘不平只是亮出了一块令牌,守门的卫兵便立刻躬身退开,连一句多余的盘问都没有,甚至目光都没在他这个生面孔上多停留一秒。
唉,权力,真是个便捷又好用的东西啊,也不知道我的云墨令还有没有用。
李墨跟在三人身后,看着那朱红大门在身后合拢,心中不免有些感慨。
府内幽静雅致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梅香。
他被引至一处布置简朴却不失格调的偏厅,很快便有侍女奉上香茗。
李墨端起茶盏,浅啜一口。
嗯,茶汤清亮,入口回甘,灵气蕴而不散,比酒楼里那些号称顶尖的灵茶还要更胜一筹。
这待遇,确实配得上“城主府”三个字。
“哈哈哈哈!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!不知是哪几位贤客驾临寒舍,雪某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啊!”
未见其人,先闻其声。
笑声爽朗,中气十足,打破了偏厅的宁静。
这声音的主人自然不是什么凤辣子,而是飞雪城当代城主,雪碧。
没错,就是“雪碧”。
当初听甘不平提及这个名字时,李墨的大脑都卡顿了一下。
不过据甘不平信誓旦旦地保证,城主大人确确实实就叫这个名号,据说还是其当年观雪悟道、心境澄澈如碧时,有感而发,自己给自己改的名。
至于境界,与他们四人相仿,同样是不朽境,不过其道颇为特殊,乃是以诗词文章入道,走的是“文道”一途。
李墨放下茶盏,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,穿着一袭素白文士袍,正大步流星地跨入厅内。
他腰间悬着一管碧玉箫,行动间并无多少修士的凌厉,反而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书生。
雪碧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甘不平三人身上,脸上有些许嫌弃:“你仨咋又来了?”
随即,他视线微转,落在一旁安静端坐的李墨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探究,“嘶,这位道友……面生得很,不知是?”
甘不平上前一步介绍道:“老雪,这位是李墨,李前辈。”
“我等与前辈在丹会上偶遇,深为前辈风范所折服。而前辈此番前来飞雪城,听闻城主府景致清幽,藏书颇丰,便想前来叨扰一二,开开眼界。”
他这番话,半真半假,既抬高了李墨的身份,又给了个看似合理的拜访理由,还不着痕迹地捧了捧城主府,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。
雪碧闻言,眼中讶色更浓,但脸上笑容不减,朝李墨拱手道:
“原来是有前辈驾临,雪某失敬。寒舍简陋,唯有些许藏书与雪景尚可入目,前辈若不嫌弃,尽管随意观览。”
“来人,换上新采的‘雪顶云芽’,再备些精致的茶点来。”
他对甘不平口中的“高人”之说并未全信,但万丹盟三位执事联袂引荐,而眼前这青年气度也确实不凡,他自然不会怠慢。
李墨起身,从容还礼:“雪城主客气了。李某不过一介闲散之人,当不得‘前辈’之称。此番冒昧来访,确是想领略一番飞雪城独特的‘风雪道韵’,若有打扰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
两人寒暄几句,气氛颇为融洽。
侍女重新奉上灵茶与几样精巧茶点。
这碳酸饮料也是个妙人,见识广博,谈吐风趣,从诗词歌赋到修行感悟,从各地风物到奇闻轶事,皆能娓娓道来。
李墨虽非专精文道,但见识摆在那,偶尔接上几句,亦能切中要害,或提出新颖见解,让雪碧眼睛更亮,大有相见恨晚之感。
甘不平三人则偶尔插科打诨,活跃气氛。
茶过三巡,已添数道。
李墨见时机成熟,便状似不经意地提道:“雪城主,李某入城以来,对这‘半城风雪半城花’的奇景叹为观止。”
“尤其那风雪,看似天威,细察之下,却隐有阵法运转之妙,与地脉相合,浑然天成,实在令人称奇。”
雪碧抚掌笑道:“李道友好眼力!此风雪确非全然天象,乃是依托先祖遗留道韵,辅以历代城主不断修缮的‘飞雪大阵’维系。”
“说来惭愧,雪某忝居此位,对这大阵的操控,也仅能做些微调,不敢擅动根本,唯恐坏了这千年奇景。”
李墨点头表示理解,随即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玩笑口吻:“雪城主,实不相瞒,与我同行的……一位小友,是个爱雪成痴的性子。”
“她今日见天色放晴,风雪略减,正为此闷闷不乐呢。李某冒昧,不知城主可否行个方便,让这雪……下得再酣畅淋漓些?”
他语气一转,补充道:“当然,李某知晓此事或有不妥,若有为难之处,全当李某戏言即可。”
雪碧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看向李墨,又看了看旁边一脸“我懂我懂”表情的甘不平三人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我当是什么难事!原来如此!李道友真是个性情中人,为了博红颜一笑,竟想到来打我这飞雪大阵的主意!”
他笑声爽朗,并无不悦,反而觉得此事颇为有趣,“不过是让雪下大些,天色阴些,这点权限,雪某还是有的。说来,这大阵平素维持恒定,偶尔变幻一番,或许也别有风味?”
他站起身来,对李墨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李道友若有兴趣,不如随我去阵眼一观?正好,也让雪某见识见识,道友对此阵,可有更高明的见解?”
这既是应允,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考较。
李墨欣然起身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两个老狐狸相视一笑,在甘不平三人的奇怪目光中,朝着城主府深处,那维系着半城风雪的大阵走去。
丹盟三人组落后几步,压低了声音开始嘀咕。
甘不平看着前方相谈甚欢的两人,又瞅了瞅自己这仨,感觉画风对比过于惨烈。
他凑近些,语气里满是纳闷:“嘶……我说,雪碧这老东西,平时跟我们称兄道弟,满嘴粗话的时候可不少,怎么今天就……文绉绉起来了?”
旁边的文载道也皱着眉头,慢吞吞地接话:“确实……古怪。方才,在巷中,前辈,明明,呃……”
他似乎在斟酌用词,呃了半晌才找到一个相对贴切的形容:“……比较,随性。如今,与城主交谈,却也,变得,文雅了。”
崔嵬没有立刻加入讨论。
他落在最后,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,嘴唇无声翕动。片刻后,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神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。
于是,他开始以一种洞察天机的口吻,对两位同僚低语道:“二位贤弟,愚钝了。此乃……‘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’之高深境界!是‘因势利导,随境而化’之无上智慧!”
甘不平与文载道齐齐看向他,眼神里半是茫然半是“你又在扯什么玄乎的”。
崔嵬浑然不觉,继续他的“解读”:
“你们看,前辈在巷中对我等,看似随性,实则是‘返璞归真’,正合指点后辈之亲厚。”
“如今面对老雪,前辈便投其所好,以雅对雅,此等收放自如,言行随心而不逾矩的境界……”
他总结道:“非大智慧、大自在者不能为也!我等,当用心揣摩,细细体悟!”
甘不平听得一愣一愣的,虽然觉得崔嵬这番解释很可能又是他自己脑补过度,但……仔细想想,好像也有点道理?
文载道点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。
毕竟,前辈行事,总是有深意的,看不透,那一定是自己境界不够。
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“虽然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”的眼神,不再多言,只是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显得更“文雅”一点,以免破坏了前方的氛围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