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我们怎么下去?”
李墨坐在船沿,望着那被深渊映成黑色的湖水,虽然心中已有猜测,却仍抱着一丝侥幸。
林悠站起身,双手叉腰,回答得干脆利落:“跳。”
“不要。”李墨立刻拒绝,甚至往林悠那边缩了缩。
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还是让他心头一紧。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:“就不能有更温和的方式吗?界域入口总不会只有这一处吧?”
“诶呀,不害怕的,眨眼就到了。”林悠摆了摆手,真是的,也不知道他一个不朽境为什么会怕这个。
“这不是害怕的问题...”李墨还想辩解,却被林悠突然的惊呼打断。
“呀,快看那是什么!”她指向他身后。
李墨的长篇大论卡在喉间,但出于对林悠的信任,他还是唤出墨痕斩雪,将她护在身后的同时转身望去。
然而目之所及,只有水雾缭绕湖面,哪有什么异常。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错了。”少女的声音近在咫尺,下一秒,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背后传来。
“哇啊——!”
李墨整个人被踹得向前倾倒,扑通一声落入湖中,他还来不及挣扎,一股强大吸力就从下方传来,将他急速拽向深渊。
“blue~bluel~blue~”
还在小舟上的林悠拍了拍手,望着重归平静的湖面,抹去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。
“唉~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。”她摇头轻叹,语气里却满是宠溺,“连水都不敢跳,啧啧啧...你悠姐我人美心善,就帮你这一次喽。”
说罢,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,纵身一跃。青色的身影划破雾气,也坠入了那片湖水当中。
至此,只剩一叶小舟在湖心晃啊晃,隐没在愈发浓重的水雾里。
≥﹏≤(哇啊~~~)
鬼仙界,玲珑域。
有道是:“碧落黄泉一水隔,红尘不到此间幽。”
此地横亘于阴阳交界,忘川之水环抱全境,两岸盛放的彼岸花连绵不绝。
域中有一城,名曰沉,沉城当中,千楼悬空,琉璃为瓦,白玉作阶。
檐角缀着引魂铃,每当幽风过境,便是万千幽魂的低语。
长街之上,保持着生前容貌的鬼修翩然往来,衣袂不染尘埃;茶肆里飘出以记忆熬煮的茶汤香气,浮动着前世今生。
此刻,忘川之上。
一叶蓬舟浮于河中,舟上人披着宽大黑袍,几缕黑白参半的发丝从兜帽边缘垂落。
袍摆下露出一双如玉雕琢的修长双腿,正漫不经心地浸在忘川水中 。
许九幽斜倚舟中,一柄青竹钓竿横在膝头,怀中还偎着只雪白大鹅。
“大鹅。”
“嘎?”
“我们是不是好朋友?”
“嘎嘎。”白鹅乖巧地点头,又蹭了蹭她的手臂。
“那如果今天钓不上鱼,”许九幽语气温柔,“就吃你吧。”
“嘎!”白鹅扑棱起翅膀,黑豆般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惊恐。
“我开玩笑的。”许九幽低笑,眼底却掠过一丝遗憾,“你还有妻子和孩子,我知道的。”
她已经饿了上万年了,生前最深的执念便是尝一口鲜鱼。
即便万年前身死道消,之后又以沉沦大道证就唯一,但这份执念却始终未散。
她甚至曾在成帝时立下誓言:谁能让她尝到鱼鲜,便以身相许。
可惜天不遂人愿。
每次将要入口之际,总会有各种意外降临,或是鱼竿断裂,或是锅灶倾翻,最离谱的一次,那尾烹好的灵鱼竟在端到面前时化作了一缕青烟。
她知道这是坏天道的惩罚。
所以每到这个时候,她就会拎着钓竿去找天道打架。倒不是真要讨个说法,只是觉得,既然吃不到鱼,总得找个地方撒气。
鱼竿一沉,有东西上钩了。
许九幽眸光一动,好大的力道,是鱼吗?
不对,这气息...除了鱼还有别的东西。
她随手将怀中的大白鹅抛入水中,起身提竿。随着钓竿扬起,一道身影破水而出。
水花四溅间,显现出的是个浑身湿透的青年,他怀中还抱着一条仍在扑腾的银鳞大鱼。
李墨甩了甩脸上的水珠,抬眼望向掉起自己的人。
对方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颜,只能看见下颌与淡色的唇。单是这惊鸿一瞥,已能窥见其绝色风华。
“午安?”他试探着开口。
“此处没有昼夜之分。”许九幽语气平淡,她对这突然出现的少年并无多少兴趣。
她素来不喜与人交往,这些年来能称得上好友的,也不过林家寥寥数人。
虽说眼前的少年是二十六岁的不朽境,但这里是鬼仙界,见证过太多天才陨落后,她也早已见怪不怪。
“……”
不对,他是活人?
许九幽终于抬眸正视李墨,兜帽下秀眉微蹙。
好沉重的因果线……这孩子身上至少缠绕着四重不见君的气息。
只此一眼,她就将少年看了个透彻:天衍道、浮生道、惊鸿剑道、生命道...还有一道虽已破碎却在自我修复的时空道。
“你从哪个时空来?”
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。这个时代的不见君屈指可数,此子显然是逆着时间长河而上的旅人。
李墨抱着鱼一脸茫然。
他才说了句“午安”,这人就把他底裤扒了?你哪怕多聊几句啊。
“九幽姐!”
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。许九幽转头望去,只见林悠正趴在白鹅背上朝她挥手。
“你的人?”许九幽指着李墨。
“昂!”林悠借力跃上小舟,“他叫李墨,林家的客卿。”
许九看不惯她这么埋汰,指尖轻弹,一道净身诀落在林悠身上,蒸干了所有水汽。
看着恢复清爽的少女,她眼底满是柔和。
林悠,小小的,很讨人喜欢。
“那个……”被晾在一旁的李墨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能先把我放下来吗?”
这钓竿,好像是血丝缠,此时的血丝缠可不是后世那个半吊子邪剑,他是真挣脱不开。
许九幽听见少年出声,轻叹一声。
她之所以没将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扔回忘川,原因有二:
其一,他与林悠之间确实有着极其深厚的因果线。
其二,他身上还带着自己的气息,或者说,是她转世身的气息。
虽然早就知晓自己终将陨落,但直面这个证据仍让人心生怅惘。
不知在陨落前,她可曾如愿尝到鲜鱼的滋味?
“咚”的一声,李墨被她甩在了船板上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