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完最后一套拳，山间的风才敢重新流动起来。
林悠收了势，一口白练吐出，汗珠顺着下颌滑落，洇开一小团深色。
她站在原地，没急着动，静静感受着经脉中那道尚未平复的余韵。
这套拳是祖爷爷新教的，名唤“南山望月”。名字很雅致，打起来却山崩地裂，她严重怀疑是祖爷爷随口编的。
换作她来起名，大约会叫“崩山拳”之类的，直白，好记，一听就知道是用来揍人的。
收工之后，天光将暗未暗，正是一天中最闲的时候。
她走到洞口那截老树桩前坐下，将双手搭在膝上，稍仰起脸，把目光放得很远，又不必费力。
“叮铃～”
哦，檐角那串风铃，是李墨送的，她随手挂上去的，不值几个钱，但风一吹叮叮当当的，像有人在边上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，添了几分人气。
每天这个时候，她都会独自坐一会儿。
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，只是想给这一整天的自己画一个句号。
仔细想想，日子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就变成这样了。
认识李墨，是桩意外。
那时她也没想到，天上居然能掉下个嘴贫功夫一绝、路痴也一绝的家伙。
可偏偏就是他，陪着她从长歌域一路逛到荒古域，从秘境闯到佛城，从清溪观后山的水潭跑到渊非渊的岩浆海。
该挨的打一次没少挨，该吃的东西……嗯，好像也没少吃。
她低头，瞥了一眼自己的腰身，在心里默默决定明天少吃一顿。
晚风又吹了一阵。
林大小姐望着天边那群游弋的虚骸。灰白的轮廓在半明半暗的天幕间移动，姿态从容，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骇人，倒像是一群路过的大鲸。
她转动手腕上那串相思子，自言自语道：“明天，也会是充实的一天吧……”
“嗷……”
“嗯？什么声音？”
林悠困惑。
“嗷呜～”
林悠眯起眼。
“嗷～～呜～～”
头顶一阵恶风压来，只见一颗长着李墨脸的人头狗正直直地朝她砸下，四只爪子在半空中舞得虎虎生风。
林大小姐脚下一动，瞬间判断出落点。
不好！这恶犬冲着我来的！
她身形后撤，刚要闪避，一道白影已从斜刺里掠出。
李墨一脚踏在虚空中，借力旋身，单手探出，五指如钩，扣住狗子的后颈皮。
那一抓稳准狠。
确认好目标地点，李师傅腰身拧动，将那颗还在惨叫的脑袋连同整个狗身一并轮圆，朝远处空旷地带掷了出去。
“发芽的哄！”
“嗷嗷嗷哦嗷嗷！”
李二狗连一句完整话都没来得及喊，整条狗便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流星，笔直地朝着天际线尽头飞去。
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，最终消失在暮色与岩浆的余光之间，完成了他的飞天梦。
林悠站在原处，收回还保持着闪避姿势的半条腿，抬眼望向稳稳落在她面前的道侣。
“李小墨！”少女扑了他满怀，“你怎么出来了？你能看见了？”
李墨低头看她，喉间滚过一声短促的笑。
我的妻子问了我一个伤心的话题，我在考虑要不要回答她。不过现实并没有给我充裕的思考时间，因为我的妻子，下一秒就抬头了。
四目相对。不，三目。
她眨了一下眼，目光从他左眼移到右眼，又从右眼移到额间那只新生的竖瞳。
“……嗯，这是你大苦大难后悟出的神通吗？”她选择了一个委婉的问法，生怕伤到他脆弱的自尊。
“怎么样？好看吗？”
李墨挺起胸膛，煞有其事地介绍道，“第三只眼，我给它取名为鱼之目，晚上还能当光源用。而且视野宽广，目力通透。”
他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练一手乱披风戟法，到时候二狗一牵，就可以扮作二郎神了。
林悠盯着那只斜得略显猥琐的竖瞳，没忍住别过脸去。
“好…好…k，对不起，我实在说不出好看。”
她退后半步，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拨，随即捂住嘴，背过身去。
李墨站在原地，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接连击中。
第一箭，他的妻子说他丑。第二箭，他的妻子推开了他。
他感受着空空如也的怀抱，抱紧自己，哀悼了那三秒逝去的温情。
“呜呜呜，小悠，你笑我，你还推开我，我要去跟二狗相依为命了，我们两个孤寡，刚好凑一对。”
“诶呀，我没有啦～”
林悠憋着笑，伸手将他拽回来，抱住他一条胳膊，免得这幼稚的家伙又哭又闹地跑去跟那条傻狗结拜。
“我那不是笑你丑，我那是，那是被你帅到了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”
“你明明是在嘲笑。”
“那是喜悦的笑。”
“你捂着嘴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含蓄。”
李墨：“……”
好好好，好言坏语都让你占尽了，我的妻子是个坏家伙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清脆的嗓音从老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一路小跑的喘气声：“师父父！”
李墨一听这动静，条件反射地一抖，迅速从林悠怀中撤出，退后半步，负手而立。
林悠：“？”
她看了看那个瞬息间恢复高人风范的道侣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狗东西，还挺爱面子。
“师父父！你的伤好了吗？”
音汐汐一到近前便直直撞进李墨怀里，抱住他的腰，带着小姑娘特有的撒娇劲儿，“汐汐好担心你哦！”
李墨一手摸着她的头，满嘴敷衍。
“嗯呢，嗯呢，嗯呢哒。”
“嗯？师父父，你在说什么呀？”音汐汐完全不知道师父父又在发什么癫。
“没事。”李墨收回手，换上一副慈祥的面孔，“去干什么了？”
“去和叔叔婶婶们玩了！”
音汐汐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，手忙脚乱地往灵戒里一探，掏出一捧闪闪发亮的贝壳，捧到两人面前。
“快看！我给师父父和师娘拿的！”
那些贝壳大小不一，有的泛着淡粉的珠光，还有几枚表面覆着一层流动的彩晕。
李墨低头看了一会儿，伸手从她掌心里捻起一枚，鱼之目光源一开，他对着端详了片刻：“……这是渊非渊的？”
“嗯嗯！”
音汐汐用力点头，“方才在海边玩岩浆，遇见几位族里出来历练的叔叔婶婶，他们说这里偶尔会冲上来一些好看的贝壳，汐汐就捡了好多好多！”
她说着，又将那捧贝壳往林悠面前递了递：“师娘师娘，你挑几枚好看的！可以串成手串戴着玩！”
林悠看了一眼那捧亮晶晶的贝壳，到底没忍住，伸手从中挑了一枚泛着淡金色光晕的，“那我就收下这枚了。”
“好耶！那汐汐待会儿再多捡几枚这样的！”
小姑娘得了肯定，将那捧贝壳小心翼翼地收回戒中，蹦蹦跳跳地往远处跑去，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，“师父父！师娘！等我回来给你们串手串！”
“慢点跑！”林悠朝那道小小的背影喊了一声。
“好哦～～诶呦！”
小海鲜结结实实摔了一跤，爬起拍拍膝盖挠挠头，又撒丫子狂奔起来。
李墨目送她远去，“……她这几天，一直都这么精力旺盛？”
“你才发现？”
林悠早已见怪不怪，“我是被烦得实在没招了，这才把她丢出去的，为此还借了祖爷爷一条螭龙，让她骑着去河边玩。”
李墨想象了一下那条小人鱼在洞府里上蹿下跳的场面，又想象了一下林悠被缠得无处可逃的画面，忍不住笑了一声，随即又觉得不太厚道。
“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林悠哼了一声，算是接下了这句迟来的体恤。
“话说回来，这渊非渊好歹也是生命禁区，居然也有潮音海的人？”李墨摸着下巴。
“有什么稀奇的？生命禁区虽然危险，但机缘也是顶天的。”
“哦～说的也是，对了小悠，我爱你。”
林悠：“？”
他又受什么刺激了？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