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墨浮生山,太虚缥缈峰。
小黑屋。
因李墨对外宣称“闭关悟道”,所以竹帘终日低垂,门窗紧闭,连一丝天光都不肯漏入。
久而久之,便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黑屋,昏暗如夜。
床榻之上,两团生物正瑟瑟发抖。
一团黑白色的是许烟,另一团灿金的是阮暮空,两个大姑娘挤在一处,谁也不敢先出声。
而门外,尸横遍野,景象堪称惨烈与触目惊心。
李茗冬挂在院中那棵大桃树上,魂魄已从躯壳中飘出半尺有余,正随着山风一荡一荡,她嘴中念念有词,打算给自己超度了。
不过,李茗冬想,两小只活着就好。墨墨,咱答应你的事,做到了!你的两个师妹!都活着!
树下,云夏仰面朝天,面色灰白,呼吸微弱,人事不省。
啊……师尊的生活,原来,过得这么苦吗?
至于林悠,她今晨便以“下山采购”为由溜之大吉,至今未归,不见君的危机感应发力了!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此时正蹲在墙角,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……不明物质。
陈命鱼,堂堂不见君,太虚缥缈峰的实际掌权者,天下第一仙。正舀起一勺色泽诡异的黏稠糊状物,凑到唇边吹凉,声音温柔地朝角落唤道:
“月宝~来,张嘴,啊~”
云染月盯着那勺东西,脊背紧贴着墙壁,誓死不从。
“不。”
遇到这种事,师弟教过,要勇敢说“不!”
“就一口。”
“不。”
云染月千思万想,想起半个时辰前,李茗冬被陈命鱼以“试菜”为名骗进来,吃下第一口后便魂飞天外的惨状;
又想起自家徒儿闻见气味冲进来救场,结果被陈命鱼顺手一勺糊进嘴里,当场晕厥的画面。
她望向院中那两具还在“安详中”的同伴,心里已有决断。
“师尊,”她说,“您若是再往前一步,弟子便自封灵脉,原地坐化。”
陈命鱼放下勺子,满脸慈爱:“月宝,你学坏了。”
“是师尊教得好。”
陈命鱼:“……”
嘤嘤嘤~人家的乖乖月宝,一去不复返,真是太可惜了。
她搅拌着碗中已有些凉了的灰绿黏稠物,又看向云染月那张写满“你敢过来我就敢死给你看”的脸。
“好吧好吧,不吃就不吃。那这碗给你留着,万一待会儿觉得饿了呢?”
云染月面无表情地别过脸:“弟子不会饿的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云染月:?_?
陈命鱼:>_<
/? ?? ??\
李墨房中,门外的动静终于歇了。
阮暮空竖起耳朵听了半晌,确认那阵催命的脚步声没有再要响起的迹象,这才松出一口气,整个人从被子里探出来,肩膀一抽一抽的,开始无声落泪。
许烟坐在她旁边,一脸高冷地推开那只往她怀里拱的大金毛。
阮暮空被推到一边,眼眶通红,语气悲壮:“小烟,我们……我们是仅存的火种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:“方才那些动静,想必是师尊已经大开杀戒了。茗冬姐没能撑住,小夏夏也没能撑住。就连……就连大师姐,唉!”
她捂住嘴,眼泪淌得更凶:“大家都是为了掩护我们才牺牲的啊!我们一定要活下去!一定要把云墨浮生山的火种传下去!”
许烟逐渐睁大眼睛,朝她身后指去:“师姐,那个…身后…”
“不用说了!”阮暮空一把抓住她的手,神情坚毅,“我都懂!身为太虚缥缈峰最后的希望,我们一定不能辜负大家的牺牲!”
“不是……”
“好了小烟!待会我冲出去,为你吸引注意力,你快去找悠姐!现在,只有悠姐能抵抗师尊了!”
就在这她慷慨陈词间!一双手从身后攀上大金毛的脸颊。
“唔?唔!”
那双手乱摸了一阵,最后停在她嘴角,用力往两边一扯。
“嗨,小空小烟,好久不见喔。”
阮暮空:“???”
她泪痕还挂在脸上,嘴巴被扯得大大的,两只眼睛上移,试图看清身后那个不速之客。
然后她就看见……
一张朝思暮想的脸,正歪头辨认着周围。没错,来人正是李墨!
阮暮空:(o﹃o )
许烟:(???)
李墨:(⊙_⊙)?
阮暮空从床上弹起来,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角:“师师师师兄?!你你你你怎么来了!你不是在闭关吗?!你不是说没有悟出大道就不出关的吗?!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!”
李墨站在原地,表情无辜:“我确实悟出大道了啊。”
阮暮空:“……你悟出什么了?”
“不要莲。”
“???”
阮暮空和许烟对视一眼,双双陷入沉默。怎么还带骂人的呢?
“嗯…师兄,你的眼睛怎么了?”
聪明的华烟发现了许点,她从床上起身,穿好鞋子,来到李墨跟前,伸手却又不敢真的去碰。
“瞎了。”
“瞎了?!!”
阮暮空后知后觉,嗓门大得要把房顶掀开,她从床上翻下,膝盖磕在地板上也顾不上,挪着凑到李墨身边,和许烟一左一右围着他打转
“师兄,你怎么……呜呜呜,你不能因为悟道就不要眼睛了啊!你悟了个什么道啊,名儿里带‘脸’了不起吗?什么脸能比眼睛值钱啊!你要是真瞎了,以后怎么看话本?怎么看风景?怎么看……怎么看我这张貌美如花的脸啊!”
阮暮空抱着李墨的腰,说哭就哭,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衣襟,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。
许烟站在一旁,虽然没说话,但那小脸的表情也不好看,眉头拧成一团,嘴唇抿得发白,但又害怕影响到他的情绪,只得后退靠在桌上支撑住身体。
李墨被两个师妹夹在中间,左边一个抱着腰嚎啕大哭,右边一个攥着衣角默默流泪,一时有些哭笑不得。
他抬手,抹去阮暮空的眼泪:“别哭了,又不是真瞎。”
“那你还说你瞎了!”阮暮空泪眼汪汪地瞪着他。
“暂时的,暂时的啦,养养就好了,不碍事。”
“暂时的也不行!你、你……啊呜呜呜……”
李墨失笑,又偏头朝许烟的方向:“小烟,别担心。”
许烟摇摇头,想到他看不见,又开口说道:“师兄,我……”
“没事啦,师兄可是很厉害的哦。”
“嗯……”
阮暮空还抱着他的腰不肯撒手,抽抽搭搭地问:“那、那师兄回来是干嘛的?总不能是专程回来看我们哭的吧?”
“哦,对,差点忘了正事。”李墨一拍脑门,“我是来找师尊的。”
阮暮空和许烟同时卡壳。
“……找师尊干嘛?”
“治眼睛啊。天衍仙瞳的事,不找天衍仙,还能找谁?”
阮暮空松开他的腰,默默后退了两步,“师兄,你可想清楚了?”
“嗯?”
“你确定要去找师尊?”
“……有什么问题吗?”
阮暮空和许烟异口同声道:“没,没问题。祝师兄一路顺风。”
李墨被这突如其来的默契噎了一下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但既然两个师妹都这么说了,他也就没多想,转身摸索着朝门口走去。
刚走到门边,身后传来阮暮空幽幽的声音:“师兄,保重。”
“你们在说什么啊?!”
“没事,就,保重吧。”
阮暮空捂住嘴,许烟别过脸,两人都没有说明原因。
李墨:“?”
有些诡异了你知道吗?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