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知道了方向,几人原本打算今夜就动身。
李墨甚至已经站起身,准备招呼轩辕白蒿她们出发了。结果林薪业又从洞外走了回来。
“小子们,今晚走不了。”他手上拎着半截断裂的兽骨,随手往地上一丢,“虚潮来了。”
“虚潮?!”×4。
陈长恨四人整整齐齐地喊道。
李墨觉得自己有点格格不入,弱弱地也喊了句:“虚……虚潮?”
虚潮是什么鬼啊!他那个时代渊非渊早没了,没看见用来锻造墨痕斩雪的虚骸都跑到剑胚秘境里了吗?
“嗯。”林薪业走到石台前坐下,没察觉李墨的一知半解,还在心里感慨此子心性强大,遇事不惊。
“可能你们来的少,所以并不知情。其实渊非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一次虚骸的大规模迁徙,方圆千里,全是它们的过境范围,如果硬顶着虚潮前进,走不了多远的。”
几人面面相觑,既然长生大帝说了走不了,那是真的走不了了。
“那虚潮会持续多久?”李墨追问。
“短则三五日,长则两三个月,视情况而定。”
林薪业掌心一翻,一条螭龙从手臂间游出,拧成一股赤练火,他将其递到叶芸话面前。
“拿着吧,虽然不是命运属性的,但应该能暂时抑制你体内的反噬。”
叶芸话双手捧过赤练火,那火光在她掌心跳跃,温热柔和,竟让灵海处那股盘踞已久的寒意消减了几分。
“谢谢前辈!”
“无妨,哈哈,我孙女若还在身边,应当也和你一般大了。”
他当年离家时,小孙女林悠才堪堪五岁,扎着两个羊角辫,揪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。他在渊非渊一待便是十多年,也不知那丫头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。
“诶?”叶芸话握着赤练火,这才想起自己一行人还没说呢。
“前辈……大姐头,哦,就是林悠姐,是我们的好朋友呢。”
“哦?”
林薪业显然没料到这层关系,但很快就接受了,毕竟自己也没说过小孙女的姓名,看他们这情况,应该是确有此事的。
“是吗?那还真是有缘啊,那丫头……如今过得如何啊?”
“悠如今在古佛净刹寺修行,前些日子还传讯来,说正与人结伴游历。”
苏清辞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信,悠的字迹虽说潦草,但字字雀跃,想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。
“古佛净刹?”林薪业的目光移向李墨。
这小子方才说,他的本体就在古佛净刹闭关吧。看几人这么熟络,嘶……怎么越琢磨越不对劲呢。
李墨吹起了口哨。
怎么三转两转又绕到他身上了?这个世界没他运转不了了是吧。
见林老祖目光不减,李墨抬手就提溜起他老丈人,往洞外走去,经过轩辕白蒿身侧时递了个眼神。
后者眨眨眼,回了一个“放心”的手势,随即主动岔开话题……
“呼呼,那林爷爷,您认识我爷爷吗?”
“哼,当然认识,年少时打过几次架。”林薪业的语气还算收敛,“区区老麒麟,本帝当时一只手打的,简简单单。”
“咦?怎么和我听见的版本不太一样啊?”轩辕白蒿打出一张困惑牌。
“哦?你那边的版本是什么?”林薪业被吸引了注意力。
“爷爷说,当时被压着打的是您呢。”小白有什么坏心思呢,她只是为了帮助我们亲爱的灵火探查器而已。
“切!”林薪业嗤了一声,“那个老东西,吹牛不打草稿,自己输了还要往脸上贴金,来来来,爷爷我给你讲讲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
他一拍膝盖,摆出长篇大论的架势。
旁边的苏清辞和叶芸话听得异彩连连。虽说一个高冷,一个温柔,但骨子里却仍存着几分小姑娘心性。
听见牵扯到两位大帝年轻时的争斗,便不自觉地挪近了些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洞外的风沙很大,裹着细碎的砂砾扑面而来,打得陈长恨脸皮生疼。
“李大哥,我们为什么要站在外面?”
他忍不住问。洞里好歹有石壁挡风,还有林前辈的螭龙火暖着,不比这儿舒服?
“呵,你想不想要孩子了?”
“啊?”陈长恨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懵了,“什、什么孩子?李大哥你在说什么?”
“想就别说话。”李墨打断他,“陪我就行。实在无聊,蹲那给孩子想名字去。”
他从灵戒中掏出一本厚得能当板砖使的字典,朝角落那截被风沙磨得光秃的红火枯木努了努嘴,示意他可以蹲那儿。
陈长恨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字典:“?”
其实从第一天起,他就觉得李大哥大概有什么毛病。
再一结合他最近的事迹,什么女装进宗假扮宗主私生女,什么游历红尘,还把道身四处乱扔……桩桩件件,像是生怕自己活得太正常。
陈长恨将衣领向上一拉,认命地走到枯木旁坐下。风从背后灌过来,吹得那本字典的纸页哗哗翻动,他伸手按住,随便定在某一页。
“‘命’?嚯,好字啊……”
他这般想。
若是以后真有孩子了,男孩就叫命,女孩的话……得叫个好听的,他把“命”字又念了一遍,随口接上一个“鱼”字。
命鱼,陈命鱼。
嗯,不错。
???
风沙歇了。
古佛净刹寺檐角那串铜铃,被风一撞,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,直至天光初透时才歇下。
藏经阁顶,那盏悬了三月的黑白焰火,终于在此刻熄灭,散入黎明前的凉风里。
李墨推开斗室的门。
三月枯坐,衣袍覆尘,生死道则已初步融汇,化作轮回的一部分。
可他此刻心里并没有多少欣喜,只有一片近乎空旷的安静。
他走下石阶时,正遇见前来传讯的小沙弥。
那孩子合十一礼,声音哽咽:“施主……净明师祖,今早圆寂了。”
李墨脚步一顿,随即颔首。
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,可知道是一回事,真正听到那个字落下来时,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。
圆寂会设在寺后的菩提坪。
正中一株老菩提垂荫半亩,树下搭了一座小小的灵台。一架矮几,几上一盏长明灯,一只粗陶碗,碗沿搁着一朵新开的菩提花。
寺中僧众围坐成半圆,低声诵经。
梵唱如潮,却不觉嘈杂,只像潮音,一浪一浪地漫过来,又退下去。
李墨站在人群外围,身旁是林悠与音汐汐。
林悠今日穿了一身素净裙裳,她安静地站着,目光落在那盏长明灯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侧过头,伸手碰了碰李墨的手背。
音汐汐站在另一侧,仰着脸看那株菩提树。
“师父父,净明爷爷会去哪里呀?在潮音海中,大家说族人会回归大海的怀抱,所以,汐汐想,净明爷爷会不会回归大漠的怀抱呢。”
“会的。”李墨说。
了尘跪坐在灵台最前方,背脊挺得笔直。
自净明寿元将近以来,他消瘦了许多。可那诵经声始终平稳,一字一句,如石落深潭。
经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,直到那盏长明灯的灯焰终于不再跳动。
了尘站起身,朝灵台深揖一礼,随即转过身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李墨身上。
他远远地合了一下掌。
李墨也合掌,回了一礼。
灵台旁,那只空碗静静地搁置着,碗沿还残留着几道米渍。
三月晨昏,粥温粥凉,便尽在其中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