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时分，雨脚如麻未断绝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，溅起无数水花，倒映着台上众人。
一滴雨中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“木乃伊”保持着双手高举的滑稽姿势坐在那里，缝隙间隐约可见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。
雨水打在避雨屏障上，让这具木乃伊显得更加狼狈可笑。
“墨墨，你这样会着凉的。”
千秋晚左看右看，在确定没人看自己后，一步步挪到李墨跟前。
绷带里传来闷闷的声音：“没事，我师尊说这样有助于伤口愈合。”
“陈前辈是不是还让你多晒晒太阳？”
“对啊，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……”千秋晚默默走开了。
她怀疑自己的好伙伴是不是上午被打到脑子了。
比武台上，两道身影相对而立。
林真已经调息完毕，重新蒙上了那条标志性的黑布。
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，打湿了她的衣襟，少女双手环臂，九柄古剑悬浮在身后，散发着“我即无双”之意。
对面，云染月撑着一把油纸伞，眼神略显涣散，显然又在神游天外。
两个少女，雨幕对视，一个比一个呆（划掉）高冷。
经过林真提议，云染月同意，两人便决定不去嚯嚯万象乾坤图了。
“云墨浮生山，云染月。”裁判长老高声宣布，“对阵太初林家，林真！”
雨声更大了。
两人谁都没有先出手的意思。
林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云染月……
云染月在思考如果比赛赢了，自己可不可以向师弟提一个过分的要求。
他如果没有动作就表示同意，有动作，哦，他现在没法做动作，那就是同意了。
“她们在干嘛？”有观众小声嘀咕。
“高手过招，讲究的就是一个气势。”旁边的人煞有介事地解释。
“可这都过去一盏茶时间了...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吧。”
“那你懂？”
“我也不懂。”
“吁～”观众台上唏嘘一片。
╮( ??ω?? )╭
终于，林真忍不住了：“你不出手？”
云染月回过神来，长睫微颤，眼中似有流云掠过：“啊？哦。”
她素手轻转，纸伞收拢，伞面上绘着的墨梅渐渐隐去，冰凉的雨水立刻浸透了她的青丝。
“请。”
云染月出声道。
卧看千山由伞重新化作长剑，剑尖轻点地面，在积水中荡开一圈涟漪。
虽然不明白为何要陪对面那个笨蛋一起淋雨，但见林真浑身湿透的模样，独自撑伞反倒显得不合时宜。
用师弟的话来说，帅？
她不知道自己帅不帅，她只知道衣服沾在身上怪难受的。
林真眉头微蹙，总觉得方才似有若无地听到一声“笨蛋”。
她冷哼一声，九柄仙剑同时加速，剑身震颤间化作九道流光破空而来。
剑气所过之处，雨幕被整齐切开，形成九条笔直的真空通道，就连空间都被切出条条黑线。
云染月眸光一凝，世间万物在她眼中忽然变得缓慢。
每一滴下坠的雨珠，每一道袭来的剑光，甚至远处观战者张合的嘴唇，都沿着既定的轨迹运动。
......
“月儿，你为何挥剑？”
记忆中，爹爹总爱抚着她的发顶这样问，那时她还不及剑高，只会抱着木剑跌跌撞撞。
“因为爹爹叫我挥剑的。”
小丫头仰着脸，小小年纪就已具今后的面瘫之色。
“哈哈，这样说倒也没错。”
......
卧看千山在云染月手中化作一道银色游龙，剑锋轻转间将九道攻势一一化解。
林真见久攻不下，突然清喝一声，九剑当空合一，无双剑意充盈剑身，竟幻化出数百道虚实难辨的身影同时挥剑斩落。
......
“月儿，别忘了自己为何挥剑...”
族长爷爷陨落那日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。窗外火光连天，映得他满脸血污格外刺目。
“月儿不会忘的。”她咬着唇，直到尝到血腥味，“月儿，会为你们报仇的。”
......
云染月足尖轻点，身形倏然后撤三丈。
手中长剑向前一递，浮生剑气层层叠叠，斩出千道弦月剑光，却带上了令人心惊胆寒的杀伐之意。
林真被这气势所迫，踉跄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形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周身血气金龙盘旋而起，看得裁判长老抹着冷汗，默默加强了防护罩。
......
“月宝，你可知何为剑道？”
师尊问这话时，正值山间梅花盛开。花瓣落在她未出鞘的剑上，添了一点殷红。
“弟子不知。”
“嗯，就是你现在最想要做的。”
“杀光仇人，为家人报仇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满山梅花为之一颤。
“那报完仇呢？”
“弟子...不知。”
......
面对裹挟着金龙冲杀而来的林真，云染月剑势一变。
“浮生·寒梅开。”
她手中长剑一转，剑意悠长绵软。
漫天雨滴在剑气牵引下化作千万朵寒梅，在空中徘徊飘零，似迷途的旅人寻不到归处。
可这看似柔弱的剑意，却将林真那无敌之势尽数化解。
林真见实在打不动她，只好后撤回防，看向身旁的九柄长剑，握住其中一柄，其余长剑逐一融入。
她准备用出最后一剑了，那是她本次闭关所悟出的最强剑招。
云染月也心有所感，闭上双眼，手中长剑低垂，剑意却在无声积聚。
......
“师姐，是如何理解浮生剑道呢？”
那日李墨当着她的面施展浮生剑意时，她心中是喜悦的。
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，还有点疑惑。
“不知。”
“诶？那师姐的剑怎么这么强？”
“拔剑，便是。”
“嗯...那师姐想知道我怎么理解浮生道的吗？”
“想。”
“在我看来，浮生一词，在于守护，守护万家灯火...”
“你的剑也是空的。”
“咳咳，师姐别拆穿我嘛。”
他总是这样，说着不着边际的话，却又总能一语中的。
守护二字，确实道破了浮生真意。
云染月其实没多大志向，尤其是报完仇后，就更没有了。
自己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装得下一座云墨浮生山。
山中有总爱闯祸的师妹，有默默备好伤药的师尊，有虽然害怕她，但还是会关心自己的同门，还有...那个总爱逗她笑的少年。
几日前看李墨练剑时，他的剑意已有了几分守护苍生的气象。
而她自己的路，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确定。
那就是，守护所爱之人，守护他所爱的，这个世界。
“轰——”
林真的最终一剑自天上斩下，少女嘴角溢出金血，其后隐隐有仙人虚影一同挥剑。
九剑合一，名为无双。
此时，无双剑上缠绕着湮灭万物的道则，所过之处，空间寸寸崩裂，好似天地法则也要尽数臣服。
剑招逼近。
云染月忽然睁眼，吐气如兰。
一瞬间，虚空中万千寒梅飘零，而她的剑，卧看千山，却在这一瞬化作一道湛蓝细线，如光阴一隙，无声无息地划过。
出剑，收鞘，雨停，云散。
林真身旁，一道深邃堑壑缓慢显现，自擂台中央蔓延而出，斩开防护大阵，最终直贯天穹，在虚空中留下一道久久无法愈合的漆黑裂痕。
而她的最终一剑，也被这一剑抵消了大半。
“……”
“看来，我又输了。”林真收剑，无双仙剑散了一地，她看着脚下的仙剑，语气里却并无几分颓丧。
“比上次强。”
云染月抬手，指尖轻触脸颊上那道伤口，鲜血正顺着她如玉般的肌肤滑落，在白衣上绽开一朵红梅。
“下次会更强。”林真抬头，眼中战意未减。
“嗯，我等你。”
云染月转身望向天穹。
云开雾散，一抹阳光穿透云层，洒落在远处观战的人群中。
那里，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“木乃伊”正举着双手，目光灼灼地望着她。
是李墨。
她心情忽然大好。
毕竟，师弟的目光，一直都在我身上呢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