蜉蝣此时正立于一处天然天井的底部。仰首望去,井口还悬着一轮虚幻明月。
眼前则是一片巨大无比的镜湖,湖面平整,倒映着那轮假月。
四下里静得可怕,连水滴声都听不见分毫。
“麻烦了啊。”
蜉蝣伸出手,骨杖应召而出,幽暗鬼气在杖尖流转。
一片湖不可能没有动静。
没动静只能说明两种情况:一,它是假的;二,它里面藏着个超级大家伙。
而无论是哪种,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。
而大苟和毛叠这边。
“嗷!混账你重死了!”
大苟的惨叫格外刺耳。毛叠连忙从同伴身上爬起来顺便将他拉了起来,两人灰头土脸,好不狼狈。
待看清四周景象时,他俩又同时倒吸一口冷气,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他们此时正站在一座被掩埋的村落废墟中。
半截腐朽的匾额斜插在土里,隐约可见“黄泉”二字。
他们对视一眼,又看向那些保持生前姿态的尸骸:有倚窗眺望的;有灶前添柴的;甚至还有个书生模样的骷髅,仍保持着伏案书写的姿势。
不仅如此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土气息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墨香?
“兄、兄弟…这地方…好像不太欢迎活物啊?”
“废、废话!”大苟咽了口唾沫:“我自然看得出来!这、这他娘的根本就是个鬼村!”
两人不约而同地靠拢在一起,警惕地环视四周。
╥﹏╥
李墨手持墨痕斩雪,靠近那具盘坐的骸骨。他先是用剑尖戳了两下骨架,见其毫无反应,方才又上前两步观察起来。
这具骸骨通体散发着莹莹神光,骨架上烙印着繁复的神纹,说明折在这的至少是一位观红尘。
从其身上破损的服饰碎片来看,它很可能隶属于某个古老宗门。
李墨的目光扫过骸骨,最终自然而然地被那柄横置于其膝头的断剑所吸引。
那断口参差不齐,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。
他低声道了句“得罪”,便伸出手向那柄断剑探去。
就在即将触碰到剑身时,李墨心中警铃大作!
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,银光爆闪,他的身影已瞬间退至十步开外,警惕地望向那骸骨。
“空间…道则。”
一道干涩沙哑的声音,突兀地在这洞窟中响起。
可这声音并非源自那具骸骨,而是来自于那柄古朴的断剑。
“我…已经,好久…没见过活人了…“
那声音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吐得十分艰难。它似乎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李墨诉说。
剑身颤动间,一缕青烟自剑身裂隙中袅袅升起,于半空凝聚成形,化作一位身着青袍、身形虚幻的男子。
“小兄弟,你是何人啊?”
虚影开口,声音比刚才要清晰许多,带着一丝久经岁月的沧桑。
“晚辈名为李黑土。”李墨拱手应答。
敌友未明之际,用个化名迂回一番,总归是稳妥之举。
“哦?李黑土?呃…好名字,接地气,踏实。”剑灵从善如流地点头,语气颇为诚恳。
他侧过身,指向那具莹莹生光的骸骨,介绍道:“我叫清风拂,如你所见,乃此剑残存之灵识。这位,是我的剑主,南宫酒。”
“敢问前辈,此地……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李墨再次抱拳,问出了心中的疑惑。
“……一场宗门倾覆的灾难罢了。小兄弟,你可曾听过‘万古长青宗’?”
万古长青宗?李墨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号,一丝模糊的印象自记忆深处浮现。
“据史书残卷记载,似乎是……那个在一线天豁口死战不退,最终举宗之力封印了滔天邪神的宗门?”
李墨试探着回答,目光紧盯着清风拂的反应。
“史书?外界……竟还有史书记载着我们?那,小兄弟可知……后世史书,是如何评价我等的?”
李墨闻言,眉头微蹙,努力在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中搜寻。
那段历史太过久远,甚至就连李墨当时看时也只是草草带过。
他沉吟片刻,抬头迎着剑灵那充满希冀的目光,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史书所载虽仅寥寥数笔,却字字千钧。”
“书上说:‘天倾西北,魔噬寰宇,有宗名曰万古长青,门人弟子皆碧血丹心,傲骨铮铮。邪神压境,山河失色,是时,举宗上下无一人退半步,无一人惜此身,以血肉为基,以神魂为引,结万古长青大阵,封魔于一线天堑,护得苍生无恙,寰宇得宁。其功绩,日月同辉;其风骨,万古长青。’”
他卡壳了一会,发现实在想不起来后,只好歉意地看向剑灵虚影:“抱歉,因为太过久远,我只能想起这么多了。”
清风拂摇头,示意不用抱歉:“……好…好…如此便好…如此便好……”
清风拂的声音哽咽,断续不成调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慰藉,“小酒…大家…你们听到了吗?值了…一切都值了……”
那柄沉寂万古的断剑,也在此刻发出了低沉的嗡鸣,仿佛在与它的灵识一同悲喜。
在这之后,清风拂与李墨相对而坐,又絮絮地说了许多尘封的往事。
他那原本虚淡的声音,时而激昂,时而低沉:
“…当年,魔潮如黑云压城,阵线眼看就要崩溃…”
清风拂望向那具骸骨,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,回到了那血火交织的战场,“小酒,哦,也就是我的剑主南宫酒,她那时也不过刚入桑田境没多久…就那样,带着我们,死抵在最前线,寸步不让。”
他的声音里混着骄傲与难以磨灭的痛楚:
“何止是她…我万古长青宗门人,哪一个不是如此?没有退路,身后便是家国净土…大家打得都极狠,神通耗尽了便近身搏杀,法宝崩碎了便以手、以牙…几乎都是以命搏命,用血肉之躯去填那邪神的滔天魔焰…”
洞窟内寂静无声,唯有剑灵的叙述在此回荡,将一幅悲壮的上古画卷,缓缓铺陈在李墨面前。
讲述完这一切,积压了千年的悲恸再也无法抑制。清风拂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呜咽,紧紧拥住那具莹白的骸骨。
那哭声带着金石震颤的悲音,在洞窟中久久回荡。
李墨静立一旁,默然无言。
他心知,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,这跨越时空的诀别,或许本就不需要任何安慰。
良久,清风拂抬起头,深深望了李墨一眼,那目光中蕴含着无尽的托付与释然。
他将一缕凝练到极致的沛然剑气,郑重地推向李墨。
那剑气虽已残存无几,却依旧带着斩破万魔的锐利与不朽的意志。
“谢谢……”
二字轻吐,带着一阵洒脱。
下一刻,剑灵与那具被他紧紧拥抱着的骸骨,一同化作无数莹莹发光的齑粉,迅速湮灭在虚空之中,再无痕迹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