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离书收好之后,御书房里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没人再说话。
烛火慢悠悠跳动着,光影在地面和案上来回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轻轻叠在一起,又清清楚楚分得明白。
江晏重新坐回椅子上,没有再看奏折,也没有再开口问苏清鸢任何话。
他只是静静坐着,周身的疲惫和落寞全都藏着,不外露半分。
明明是他亲手签了和离,成全了她的选择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口空了一大块,凉得发慌。
苏清鸢站在一旁,也没有动。
她本来递出和离书,心里该踏实、该轻松,可这一刻,反倒堵得难受。
苏清鸢看着江晏沉默的侧脸,看着江宴眼底压不住的疲惫。
苏清鸢心里清清楚楚,自己这一步是对的。
她命薄、身弱、又身处这盘必死的大局里,缘起她、也终将由她落幕。
她不能拖累江晏,不能让江国帝王,最后因为她落得满身骂名、跟着深陷死局。
所以她要和离、要断名分、要孤身入局。
可道理都懂,心还是会酸。
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一处,没有争执,没有辩解,没有半句情话,也没有半句怨怼。
却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难受。
过了许久,苏清鸢轻声开口:“夜深了,清鸢告退,皇上早点歇息吧。”
江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很轻,带着沙哑。
“你呢?”他抬眼看她,“回寝殿?”
苏清鸢点头:“嗯,我回去歇息。”
她转身要走,脚步轻轻,没有半分留恋的样子。
可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还是悄悄顿了一瞬。
身后的人没有出声挽留,没有再说一句话,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,任由她离开。
他成全她的决绝,尊重她的选择,哪怕万般不舍,也绝不纠缠。
苏清鸢走出御书房,夜风迎面吹来,凉得刺骨。
苏清鸢抬手轻轻按住心口,眼底终于悄悄泛起一点湿意。
旁人都以为,二人夫妻和睦,恩爱两不疑。
只有她和江晏清楚——
从一开始她就想自由、想要逃离,她不喜欢深宫,知道苏清鸢喜欢萧烬。
御书房内,江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抬手摸向贴身藏着锦盒的位置。
里面那张和离书,字字锋利,句句是别。
他低声轻轻自语:
“我成全你,成全你和离。”
“可我这辈子,成全不了自己放下你。”
长夜漫漫,烛火孤明。
分别后,苏清鸢回到自己殿内。
这几日下来,苏清鸢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。
她总是昏昏沉沉的,大半时间都在睡觉,浑身没半点力气,稍微动一动,就觉得疲惫得厉害。
这天清晨,天刚亮透,苏清鸢还靠着软榻浅睡,就被宫里新来的小宫女轻轻叫醒了。
小宫女垂着身子,轻声回话:“娘娘,凌府的凌夫人进宫求见,已经在殿外等候许久了。”
苏清鸢缓缓睁开眼,眼底带着刚睡醒的倦怠,脑袋还有些发晕。
苏清鸢轻轻点了点头,抬手揉了揉眉心,让宫女把晚翠请进来。
不多时,晚翠一身素雅衣裙,安安稳稳走了进来。
刚大婚完的晚翠,眉眼温润,气色极好,看着满是安稳幸福的模样。
宫人也顺势端来了一早备好的早膳,摆了满满一桌子,清淡养胃,都是宫里最规矩的吃食。
苏清鸢几日没好好进食,索性抬手拉住晚翠,笑着让她坐下:“晚翠,你来的正好,陪我一起吃点。”
晚翠没有推辞,乖乖坐在一旁,陪着苏清鸢用早膳。
苏清鸢拿起碗筷,慢慢夹了几口小菜、喝了两口粥。
可刚咽下去,她心里猛地一沉。
嘴里空空荡荡的,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。
酸甜苦辣、清淡鲜香,一丁点滋味都没有,就跟嚼着白纸、喝着白水一模一样。
苏清鸢心里瞬间咯噔一下,握着碗筷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强压下心慌,装作随意的模样,把筷子递过去,轻声对晚翠说:“晚翠,你尝尝,今日的早膳是不是没调好味道?”
晚翠不疑有点,夹起菜品尝了几口,又喝了一口粥,随即点点头:“娘娘,味道刚好呀,清淡适口,比往日的膳食用心多了。娘娘怎么突然这么问?”
这句话落下来,苏清鸢瞬间清楚意识了。
不是饭菜的问题。
是她自己的问题。
她体内积压许久的毒,爆发得比预想中还要快,还要凶。
如今已经开始慢慢夺走她的味觉了。
苏清鸢心里一片冰凉,清清楚楚知道,自己的身体,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
可她不能让晚翠看出半点破绽。
晚翠刚成婚,日子安稳幸福,苏清鸢绝不能让自己的病,搅乱晚翠的心境,让她为自己忧心忡忡。
苏清鸢很快压下眼底所有的落寞和慌乱,轻轻摇了摇头,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故作无事的开口:“没什么,大概是我最近口味太重了。”
“这几日,日日吃惯了浓一些辣一点的吃食,忽然吃这么清淡的,就觉得没什么味道。”
苏清鸢语气轻松,听着就只是寻常胃口不合,半点听不出异常。
晚翠单纯,丝毫没有怀疑,只贴心叮嘱:“那回头我让御膳房下次给娘娘稍微调重些口味,清淡的吃着确实寡淡。”
苏清鸢轻轻点头,低声应了一声好。
苏清鸢垂眸看着碗里的白粥,眼底一片沉寂。
嘴里无味,心头沉寒。
她清楚意识到,她的时间,好像真的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