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府的婚宴热闹至极,满院红绸高挂,宾客满堂,推杯换盏的笑声、祝福声此起彼伏,处处都是喜庆的氛围。
所有人都扎堆说笑,唯有苏清鸢独自一人坐在最僻静的角落,手里端着一杯温酒,慢慢独自浅酌。
她不爱这般喧闹的场面,周遭的热闹繁华,仿佛都和她隔着一层。看着眼前成双成对的新人,看着满场的欢声笑语,她的心底,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平静。
她就这么安静坐着,目光随意落在人群中央,看着一身红衣的凌朔。
方才凌朔牵着晚翠的手,一步步接受众人祝福,身姿挺拔,眉眼温柔,满眼都是对新婚妻子的珍视。
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远远遥遥望去,那一身热烈的红,那挺拔的身形,还有垂眸温柔的侧影。
就这一瞬间。
苏清鸢的呼吸猛地滞了一下。
恍惚之间,她竟硬生生看成了萧烬。
太像了。
像极了多年前,那个意气风发、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。像极了她无数次幻想过,萧烬身披红袍、十里红妆娶她的模样。
仅仅一瞬的错觉,就让她心口骤然发酸,密密麻麻的疼席卷上来。
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酒杯,指尖微微泛白。
苏清鸢定定望着凌朔的方向,眼神恍惚、失神,久久回不过神。
她心里一遍遍地念:像,真的太像了。
可苏清鸢也清楚,这只是她的错觉。萧烬早就坠崖战死,埋骨山林,再也回不来了。
满场喜庆喧嚣,衬得她孤身一人的身影格外孤寂落寞。
没人注意角落里失神的苏清鸢,更没人知道,这场热闹的婚礼,让她窥见了此生再也得不到的圆满。
而人群不远处,萧珩静静立在廊下,神色平静,眼底却藏着万般心绪。
他身侧,戴着银色面罩的萧烬安静站着,全程一言不发。
萧烬看不清周遭的热闹,只隐隐瞥见角落里独自饮酒、眉眼落寞的女子。
那双眼睛,萧烬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日蒙面交手的瞬间,刻在了他模糊的记忆里。
萧烬看着苏清寒失神望着凌朔的方向,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,却什么都想不明白,也什么都记不起来。
萧烬认不出她。
苏清鸢也认不出,近在咫尺、戴着面具的故人,就站在不远处,默默看着她。
咫尺天涯,大抵就是这般模样。
热闹是满堂宾客的,唯独苏清鸢,从头到尾,只剩满心的空落和遗憾。
一杯冷酒入喉,凉了唇齿,也凉了满心念想。
萧烬刚躲去后院没一会儿。
苏清鸢几杯冷酒下肚,脑子有点发沉,整个人更恍惚了。
苏清鸢刚才盯着凌朔看,看错人的那股情绪,一直压在心底散不去。
心口酸酸的,空落落的。
她下意识抬起眼,漫无目的往前面廊下扫了一眼。
就是刚刚,那个戴面具的人站着的位置。
现在空空荡荡,什么人都没有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就是觉得那里刚刚站过一个很熟悉的人。
很陌生,又很熟悉。
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怪异感觉,死死缠在她心上。
她皱着眉,定定望着那片空地,看了很久。
明明从未见过那面具人的真面目,明明那天夜里只是匆匆蒙面交手。
可她就是隐隐觉得——
刚刚这里站着的那个人,眼神、气息,好像在哪里见过无数次。
像刻在骨头里的旧影子。
苏清鸢轻轻晃了晃酒杯,眼神迷茫,心里低声自语:
“奇怪……怎么会这么眼熟。”
旁边宾客热闹的说话声、敬酒声吵得震天响。
所有人都在为新人欢喜,只有她一个人,盯着一片空地方,独自失神、独自困惑。
站在不远处的萧珩,全程把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。
他心里一清二楚。
她认出来了。
不是认脸,是认气息、认眼神、认刻在心底的执念。
哪怕萧烬失忆、戴面具遮容貌、性情大变。
苏清鸢的潜意识,还是记住他了。
萧珩心底一阵苦涩。
天意弄人,大抵就是这样。
人活着,却不能认。
近在咫尺,却只能装作陌路生人。
苏清鸢看了半晌,什么都看不出来,只能缓缓收回目光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大概是自己喝多了,太想故人,所以看谁都像他。
苏清鸢低头,又独自饮下一杯酒。
满堂红喜,热闹人间。
唯独她,岁岁年年,孤身念旧人。
宴席慢慢到了后半段,不少宾客都起身去给新人敬酒。
苏清鸢没再多喝,把酒杯放在石桌上,打算悄悄先走。她不想在这热闹地方待太久,心里乱糟糟的。
萧珩远远瞧见她要离开,没有上前搭话,只是往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后院的偏房里,萧烬安安静静坐在窗边,面罩还戴在脸上。
萧烬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女子的样子,还有夜里交手的画面,一团乱麻,怎么都理不清。
萧珩说想不起来自己和苏清鸢到底有什么牵扯,只觉得心里闷闷的,不太舒服。
苏清鸢跟主人家简单说了句告辞,独自走出凌府大门。
外面晚风一吹,酒意散了几分。苏清鸢回头望了一眼府里飘出来的红绸和喧闹声,轻轻抿了抿嘴。
晚翠有归宿了,可她自己这条路,还得接着往下走。
苏清鸢抬手拢了拢衣袖,坐上马车,吩咐车夫回皇宫。
车厢里安安静静的,她苏清鸢靠着车壁,闭上眼。
慧明大师那句“万事万物缘起于你,也因你而终”,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晚风微凉,夜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苏清鸢刚从凌府的热闹宴席抽身,下马车,独自缓步走在回宫的宫道上。酒意未完全散去,身子一阵阵发软,心口也隐隐发闷,脚步比往常虚浮了不少。
就在这时,前方树影晃动,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,正是陆景逸。
陆景逸一身得体官袍,面色温和,看着儒雅有礼,完全没有半分朝堂算计的阴鸷。
撞见苏清鸢,陆景逸故作意外,笑着上前拱手。
“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皇后娘娘。”
苏清鸢抬眸看向陆景逸,神色淡然,心底瞬间戒备起来。
苏清鸢太清楚陆景逸的为人,越是温和无害,心底的算计就越深。
苏清鸢淡淡颔首:“陆大人夜里还未回府?”
陆景逸抬手晃了晃手里精致的紫檀木礼盒,笑意温和得体:“今日凌将军大婚,下官特意赶来讨一杯喜酒喝,也备了微薄贺礼,前来道贺。”
陆景逸语气从容自然,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前来参加婚宴、恭贺新人的朝臣。
可苏清鸢心知肚明。
整场婚宴,从头到尾都没见陆景逸的身影。
偏偏在宴席尾声、她独自离席回宫的路上,恰好撞上,哪有这么凑巧的事。
陆景逸分明是特意在这里等她。
夜色静谧,宫道空旷,四下没有宫人侍卫,刚好是独处说话的绝佳时机。
陆景逸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虚弱的脸上,故作关切:“娘娘看着面色不佳,莫不是宴席上喝多了酒?听闻娘娘身子一直孱弱,应当好生休养,切勿劳神伤身。”
虚伪的关心字字入耳,让人浑身不适。
苏清鸢压下心底的冷意,面上不露分毫,淡淡开口:“无妨,有劳陆大人关心了,只是些许薄酒,不碍事。”
陆景逸笑着将贺礼拎了拎,状似随意闲聊:“凌将军与晚翠姑娘良缘天成,实属佳话。如今身边人皆得安稳归宿,娘娘看着,应当也甚是欣慰吧?”
这话看似寻常,实则暗藏试探。
陆景逸想摸清苏清鸢的心思,想确认苏清鸢是不是真的只想归隐脱身,不再插手朝堂之事。
苏清鸢眼底掠过一丝微凉,面上依旧平静无波:“自是欣慰。晚翠陪我多年,能得良人相守,是她的福气。”
两人静静对立,一人假意温和、步步试探,一人不动声色、冷眼旁观。
看似平和偶遇闲谈,实则刀光暗藏,心思博弈。
陆景逸看着她淡然疏离的模样,一时摸不透苏清鸢真实的想法,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暗沉,嘴上依旧带着笑意,没有再多逼迫试探。
而苏清鸢心里已然了然。
陆景逸沉不住气了。
和亲棋局落空,陆景逸好像急于搅动风波,摸清所有人的底牌。
陆景逸把贺礼交给旁边跟着的下人,让下人送到凌府去,自己没急着走,就站在原地看着苏清鸢。
“娘娘打算现在就回宫?不继续在凌府坐坐?”
苏清鸢轻轻摇了摇头:“凌府今天里面人多嘈杂,本宫身子乏了,先回去。”
苏清鸢不想跟他多耗,只想早点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