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伊始，沙岭子生产队，正月初八开工的时候，照例是先开一个会，会一开始，曹蛮子就急不可耐的说道：“阿松还有陈嫂，今年外队的那些人都不来了，如果咱们这厂子还想保持去年那样的产量，你们就必须得给我增加人手，如果不增加人手，去年比前年，多出来的那百分之五十，可能就保不住了。”
令曹蛮子没有想到的是，乔松想都没想就答应道：“蛮叔，只给你增加两个人，这两个人主要是用在收购上的，去年那几个队都在建他们自己的厂子了，今年一开工，他们肯定就要投入生产，咱们附近的资源就那么多，能收来的构叶皮子和老火麻，都叫我们收得差不多了，再想收，就得去远路，收购成本姑且不说，运输成本就会提高很大一截，给你这两个人就是往回挑这些东西的，产量你能赶多少赶多少，可生产出来的东西，必须的保证质量。
你知道这皮纸都是拿去做包装纸用的，包白糖，红糖和盐的，有一点点窟窿，都是废品，我们和县上供销总社定的合同，废品超过百分之一，人家就把价格下调百分之十，这是我们承受不起的。
那几家厂子开起来了，和我们就有了竞争，我们必须要拿出我们的技术优势来，才能赢得了他们，今年你既要降低收购成本，又要做出优质产品，你的压力很大，今年还和去年一样，给你总销售额百分之五的奖金，你一个人拿百分之二，给其他人分百分之三，具体怎么分由他们的贡献大小，你给他们斟酌着分就可以了。”
说到这里，乔松把眼睛环视了，到会的所有人一圈，沉声问道：“你们大家谁愿意到纸厂去做采购，之前是两个人，去年带着外队的人，总共是六个人，今年是四个人，你们四个人，出去买好东西，往回挑，要确保纸厂的供应量，谁愿意去的就报名。”
随着乔松的话说完，就有两个人报了名，他们是熊老二家的那个二儿子黑炭头，和许庆祥家的二儿子，两个人今年都是十七岁，也都是大小伙子了，只要锻炼一段时间，肯定没问题的，许家的老二许超然，心思缜密，嘴巴甜，会来事，力气还好，熊家那个黑炭头也有一把子好力气，让他两个跟上那两个老采购一起，应该是没有问题的。
会上当时就决定了他两个人，去纸厂采购组上班。
纸厂的事解决了，种地的事也和去年一样，按部就班的做，运输队的事也和去年一样，按部就班的做，大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。
散会的时候，李凤悄悄的来给陈香说:“嫂子，我给你说点事，我以前要跟你说来着，你弟怕你操心不让我说，可我想着现在应该给你说了。”
看到她那神神秘秘的样子，陈香不觉得好奇的问道:“什么事呀？这么神神秘秘的。”
“嫂子，我又有了，有四个月快要出怀了。”听了李凤的话陈香笑了:“你以为嫂子傻，看不出来呀，原本你懒得说，我也懒得问，年前我就看到你的样子不对劲，这几天我还琢磨着，今年咋样给你安排营生呢，你还算是个明白人，还知道给我说一声，你知道不？你家那个乔树就是个混球。就这样吧，上工时把你调到饲养场喂猪去，那个活你可以自己安排着干，轻重也能由你自己，把自己照顾好，把胎养好。感觉到不行了就请假，不要强撑着。好了，就这样了。”
李凤不好意思的，“哦”了一声，悄无声息的走了。
过了惊蛰，又到了下秧苗的季节，乔水依然去看秧田，沙岭子生产队，还有中进生产队在同一天给秧田下了种，不用说，乔水和阿五两个也在同一天来上了工。
阿五见乔水脚上依然穿着草鞋，便红着脸问他：“阿水表弟，我给你做的布鞋呢？”
乔水不好意思说他给他弟弟了，他便撒了个谎：“我舍不得穿，在家里放着。”
“你穿嘛？你不穿，你的脚再长大了，就穿不成了，你穿烂了我再给你做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，阿五脸上布满了红霞。
乔水有些激动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，不敢正眼看他的表姐，口里慢慢的说道：“表姐，你别给我做了，又费钱，又费力气，你图我个啥？我又没有啥能给你的。”
“你给我买一块手帕就是，其它啥都不要，扯鞋面布的钱是我挖药卖的钱，我伯和我娘，知道我给你做鞋，他们也不说个啥，我都不怕，你怕个啥？”
令他没想到乔水的回答，很直接，也令她很伤心：“你不怕我怕，我怕我媳妇看到我穿你做的鞋，她生气，她伤心。”
阿五低下头不说话了，大颗大颗的泪珠，从两腮无声的滑落。
乔水看到阿五哭了，他的心里也很难受，想去劝她，可又不知道怎么说，毕竟他们还都是十二岁的孩子，乔水拿手搓着衣角，神情不安的站在那里，看着阿五哭，静静的哭，乔水也只有静静的看着。
良久，阿五抬起头来：“好啦，我知道了，我以后不给你做了。”
“谢谢，姐，谢谢你对我的好，你需要干啥的时候，我可以帮你。我以后把你叫姐，不叫表姐了好不好？”
阿五知道乔水嘴里边那姐的意思，这是在给他们之间画一道红线。阿五默默地点了点头，不再做声。
在秧苗插到田里的时候，阿五又给乔水拿来了一双布鞋，“弟，这是给你的，你媳妇问了，你就说姐给你做的，她就不会说啥了”。
乔水用他那颤抖的手，接过了那一双布鞋，眼泪在脸上无声的滑落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用力的点头。
可他把那一双鞋拿回家里，还是没有勇气往脚上穿，转眼又到了五月端阳，他去未婚妻家端节，依然穿着草鞋。
他进门不大一会，哑巴的未婚妻，给他拿出来了一双新做的布鞋， 并示意他立即换上，他的心里是高兴的，也是复杂的，想起了那个他叫姐的人，给他的那一双，已经在床头上放了一个多月的布鞋。
当乔水把他那一双草鞋，脱下来的时候，他的哑巴未婚妻，把那一双草鞋提起来，把两只鞋的鞋带系在一起，把鞋提着挂在了门背后的钉子上。
陈香看到放着布鞋不穿，穿着草鞋走的儿子，回来的时候，是穿着布鞋回来的，她的心里很高兴，她很欣赏她自己这个十一岁的儿子，儿子虽然年龄不大，把事情想的明白，主意也拿得正，这令他的心里很安逸，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不是个惹祸的人。
乔水再去看水的时候，他依然是穿草鞋，有时候打赤脚，夏天打赤脚他也觉得蛮好的，下田扯椑子的时候方便。
“弟，你媳妇没给你做鞋吗？”
“做了，我舍不得穿，等再去她家的时候再穿，免得她看见我没穿鞋的时候难受。”
听到乔水的话，阿五心里泛起了一股酸楚，她不知把自己叫姐的这个人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，你说他善良吧，他心狠很要命，你说他心狠吧，他的骨子里边又透着善良。
“我给你的，你也舍不得穿，难道就不怕我看见你光赤脚，我心里难受吗？我们是好朋友，你还把我叫姐，难道你就不体谅我，不知道，我看你光着脚也心疼吗？”
没想到乔水的一句话把她气的半死：“你跟她不一样，你还有可以说话的朋友，她没有，她的心里和眼里只有我。”
可人家说的这个话自己听得生气，可自己又无法答复。只好黯然伤神。
正在他两个，无言以对，僵持在那儿的时候，北乔家沟生产队看水的老汉过来对乔水说道：“乔水你娘可能不知道吧，那个外婆快不行了”。乔水知道这个老人说的那个外婆，肯定是自己那个舅舅陈宝他妈。
便急忙问道：“黑外公，我外婆怎么了？”那老汉是娘的堂叔，小名叫黑蛋，所以乔水这么叫他。
“你外婆病了，都有一段时间了，前一段时间吃点药，每天多少还能吃点饭？这两天药也吃不进去了，饭也吃不成了，就是那一口气吊着，还不知道能熬到哪一天？”
“哦，谢谢外公，我今天中午，就回去跟我娘说。”
两个孩子的难堪，被这一个传话的老爷爷化解了。
这天晚上，陈香带着乔水一起来到了他外公家，她把拿的红糖和鸡蛋，递给了来迎接他们的陈宝：“家里娃也多，也没有啥好给婶娘拿的，拿点鸡蛋，红糖，你煮着给她吃点吧，我去看看她。”
“知道了，小姐，我妈在里屋，她都几天没吃东西了，就是那一口气吊着，还不知道今晚过不过得去？”
陈宝说话的声音竟有一些哽咽，陈香心里也有些难受，她轻轻的对陈宝说道：“你去给你妈冲点鸡蛋花来，我喂她，我先去看看她。”说完便往里屋走去。
昏暗的煤油灯下，陈香的父亲陈财，在床边不远的凳子上坐着，他听见女儿和过继来的儿子说话，并没有起身，等女儿到跟前叫：“大”的时候，他才轻轻的抬起头来，用有些埋怨的眼光看着女儿：“你怎么才来呀？你婶要死了，说死她又死不了，吊了这几天。”
陈香心里有点儿生气，又没人给我个信，我又不知道婶娘病了，一天队上的事家里的事，忙得要命，起五更睡半夜的，如果没有人送信，谁能知道谁的情况？
可毕竟这是自己的父亲，父亲埋怨自己，自己也无话可说，她想到这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，问父亲道：“没有请医生吗？”
“没有，你宝兄弟说没钱，前边你婶也不让去请，后来就是想让去请她可能也说不出来了，邻居那些人来看她，她嫌吵，人家一来她就骂，后来也就没有人来看他了，这几天晚上就是我和你宝兄弟两个人守着她。”
“你也不给我捎个信，今天还是蛋叔在那儿看水，说给乔水，乔水回去告诉我，我才知道的，我今天晚上赶快就来了，看样子我曹婶病得厉害。”
陈香说着话，走到了病床前，轻轻喊叫:“曹婶，曹婶，，。
一连叫了几声也没有答应，陈香拿手探了一下病人的鼻息，呼吸微弱而滚烫。
陈香又轻轻的拍打着婶娘的胸部，轻轻的喊着:“曹婶，曹婶，，”
良久病人悠悠醒来，慢慢的睁开浑浊的眼睛，看到是陈香，眼里猛然放出了光泽，精神似乎也好了起来，有了想往起坐的意思，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:“小女，小女，我，我成天望着你来，，，
说到这里，她又停顿了下来，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了。
这时陈宝端来了冲好的鸡蛋花，陈香对婶娘说道:“曹婶，听说你几天都没吃东西了，我拿的红糖鸡蛋，才让我弟去给你冲了点，我扶你起来喂你喝。”
说着轻轻扶着那已经骨瘦如柴的婶娘，慢慢的坐起来，她坐在床上，让婶娘靠在自己的怀里，对陈宝说道:“弟，你试一下烫不烫？不烫了就喂她喝吧。”
陈宝拿起调羹舀了一调羹，拿嘴唇轻轻试了一下，不怎么烫，慢慢的把鸡蛋花倒进了母亲的嘴里。她妈张开口，把喝进嘴里的鸡蛋花，艰难的往下咽着，这令陈宝很高兴，几天了，母亲终于可以吃东西了，也许母亲还有活下去的希望。
陈宝心里希望母亲好起来的火苗，很快又熄灭了下去，他妈用了好大的劲，勉强喝下去了三调羹鸡蛋花，然后摇着头，就再也不张开嘴了。
可能是喝下去这点东西起了作用，也有可能是侄女这温暖的怀抱起了作用，病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而有力了些，脸上也有了些许的红 润。
过了一会，曹婶竟然开口说话了，虽然话音很微弱，但陈香却听得一清二楚:“小女，我要走了，我把你弟交给你，虽然他也二十岁了，可他还是个孩子，不懂事，你好好教导他，给他帮忙找个媳妇，不要让我们老陈家在他跟前断了香火。”
“曹婶，你放心，我会照顾好我弟的，他也一定会找上媳妇的，你好好养好你的身体，等着抱孙子就是。”
“我，我等不及了，，，
曹婶说着声音微弱了下去，没有了声息，陈香在后边搂着她，还在等她说话的时候，看到婶娘头往边上一歪，婶娘就这样在陈香的怀里瞌然长世了。
陈香凄厉的哭声，惊醒了，大院子里已经睡下了的人们，等人们赶来的时候，看到沉香抱着她婶娘那僵硬的尸体，依然在那痛哭，陈宝也抱着自己的脑袋，蹲在地上大一声妈一声的哭着，边上坐着成财，在那儿默默无声的掉着眼泪，还有爬在床边上，嚎啕大哭的乔水，无不黯然泪下。
在娘家，办完了婶娘的丧事，回来的路上，看到着急忙慌跑着的乔春，乔春老远看见陈香就着急的喊叫:“大娘，我娘肚子疼，让我去喊二婆，并说在路上看见你了，让给你说，你赶快去我家，我去喊二婆去。”
乔春嘴里边说着话，脚下是一点也没有放慢脚步，从他大娘身边擦身而过，望沙岭口飞奔而去。
陈香看着乔春那瘦瘦弱弱的背影，不由得心生感慨，人不大，倒是麻利，也是一个和乔水一样不愿意读书的主，不过这样也好，还能在家里伺候他娘。
乔树参加破四旧，立四新的工作队去了，还不知道什么时间能回来，自己又没有时间，迟早都在那儿伺候弟妹，乔春虽然是个七八岁的孩子，可他已经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饭菜，每天给他娘做点饭吃还是没问题的。
陈香到弟妹家的时候，看了一下产妇的情况，应该还早，她就赶快去灶房，给弟妹煮了一碗黄酒鸡蛋，这也是习惯的月子饭，端来给李凤吃了，她又把锅里烧好的热水，用大盆端来，伺候着弟妹，洗了头，还洗了个澡。刚洗完的时候，接生婆二婶也来了。
就在这天晚上，李凤的丈夫不在家的时候，生下了她的女儿。
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了，生的第三个是个女儿，正合了她的意，嫂子告诉她生了个女儿的时候，她高兴的对嫂子说道:“我要给我女儿起名字，现在就起，等她爹回来了，他就不让我起了。”
陈香笑着问她:“你想给你女儿起个啥名字啊？”
“生这个女儿我喜欢，我就叫她乔喜吧。”李凤虽然才生下孩子，身体虚弱，脸色惨白，可她还是高兴的说道，脸上露出了一脸的得意。
陈香看着弟妹这兴奋的样子，她也愉快地和弟妹说道:“赶今年过年，我们家可能就比去年过年多两个人吃年饭。”
听到嫂子的话，李凤瞪大了眼睛瞅着嫂子，她这才看出来嫂子那微微隆起的肚子。她更加兴奋了：“嫂子，太好了，你生一个和我家这个一样大的，他们两个一起玩也有伴，以后读书的时候也有个帮衬，免得受人欺负。”
陈香笑了笑，淡然的说道:“你倒是想得远，现在这社会，谁欺负谁呀？”
过了几天，乔树回来了，他一脸的兴奋，他不止是为自己家老婆生了女儿而高兴，也为他最近这一段时间出去干的事而高兴。
“嫂子，你是不知道啊，中央下令破四旧，立四新，你知道破啥不？我们上龙头山上，把那些庙宇全拆了，把那些老道士，老和尚，老道姑，老尼姑全赶下山了，你说那些吃斋念佛的人，都是好人吗？
他们的道士和道姑子，和尚和尼姑，在山上生的孩子，弄死了后拿瓦罐装着放在岩底下，都叫我们弄出来了，问他们那是孩子哪来的？他们都承认了，是他们自己生，你说他们是吃的哪一门子斋，念的哪一门子佛？”
陈香听后神情有些不悦，冷声问道:“你怕也没少做缺德事吧？”
“那倒是没有，就是看到那些人，我心里气不过，把他们前边坐缸的那些和尚，尼姑，连缸一起给他们掀到崖下去了。
那儿还有一个老道士，你说他撒谎不，他还说他救过中央的大领导，他还说得有名有姓的，听说是报上去查去了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。
现在山上的搞完了，明天又让我们去从街上开始搞，把那些家里有那些老古董的，都要把它收上来烧掉，包括那些老书，还有家谱都要烧掉。”
看到他那兴奋劲，陈香给他头上浇了一盆冷水:“乔树，你没觉得那是在胡闹吗？干那些事，你还是别太积极了，太积极了，对你的将来没有啥好处。”
陈香感觉到有一次大的风暴要来，心情，有些郁闷的回到了大荡自己的家里。
陈香向老公爹和丈夫说了乔树，回来说的那破四旧的事，就是拆庙，砸那些老古董，烧家谱，烧旧书，乔成林不由自主的想起了，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故事，没想到两千多年前的故事，今天又要重演了，心里感到很郁闷。
那天晚上陈香和乔福，心里也感觉到莫名的烦躁，他们说着一些，在他们认知范围里搞不懂的事儿，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，竟然一点睡意也没有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，他们听到了有人轻轻的敲着窗子，喊着:“阿陀”的声音。
很快他们听到这声音是堂叔乔成应的声音，赶快起身边点灯边答应:“叔，你等一会，我马上来开门。”
他们听到了乔成印那累得气喘吁吁的声音，急忙开了门，让堂叔进来。
堂叔背上背着一个包袱，进门就急不可耐的对他们说道:“这是我们的族谱，我只把谱头和主要的宗谱拿来了，其它的支谱没敢拿，不留一些，万一人家明天来查得严了，不好交代。
你们把它藏起来，在你们家里他们是不会来搜的，我还得赶快回去，万一天明被人家看见了，对你们也不好。”
说着话把包袱放在了桌子上，水也没顾得喝一口，也没顾得坐下喘喘气，甚至还没有等到乔福和陈香，和他说什么话，便急匆匆的转身走了。
无奈的乔福在后边喊道：“应叔，你慢一些。”随着脚步声一起传来“哦”的一声。脚步声逐渐远去，丢下乔福和沉香，看着桌上那个红布包裹发呆。
未完待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