吹熄了灯笼，抽着旱烟的乔成林，嘲笑着自己。
这时候他的心里，豁然开朗起来，他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失态。
人恢复正常了，他就得想正常的事，就得想以后过日子的事。
娘老子虽然都只有四十来岁，可都已经有了衰老之象，自己赢来的那些地，靠他们种显然是不行的。
媳妇虽然是个年轻劳力，可她带着两个娃。那大片的地，还有地边上那许多柿子树，核桃树，和那大块的栗子树朳。那些子果成熟了都得人去收，柿子得做酒，或者是晒柿饼，指靠她显然是做不到的。
父母亲住在寨子上，种着龙王洞前那点地，还有寨上那点地，在跑着远路把东槽口那点水田种上，和才赢来这阴坡的那两个水田种上，可能就够受的了。
那大片的坡地怎么办？原租给周家输给自己地那个人，地租多少姑且不说，这个事做的似乎有点打脸，也觉不妥。
他就这样翻来覆去的想着，直到鸡叫天亮，也没有睡着，也没有想到一个好的法子。
滑稽叔叔这天早上醒来，信马由缰的，在路上溜达，不知不觉的来到了周家院子，看到侄儿的门开着，知道他的父母和老婆娃都在寨上，肯定是侄儿回来了，心里也关心他的官司，就来到了他的家里。
躺在床上的乔成林，听到外边有脚步声，就起身下床，那天晚上他是和衣而睡的，他走到房门的时候，滑稽叔叔已经到了堂屋，他自己这才知道，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，连门也没关。
“叔，起得这么早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昨天从法院出来，走了百多里山路，粒米未粘牙，滴水没润喉。他的嗓子干疼，难以发声。
叔叔看着他这样子也有些心疼，就宽慰他说:“赔了多少钱，赔就赔了，人回来了就好。钱财乃身外之物，以你的家当，赔那点钱也无所谓。”
“赔了一千，在孟伯伯和罕叔叔的斡旋下，免除了刑罚，也算不错了。叔，你身上带火镰子没有？我现在是又渴又饿，昨天晚上回来还闹了个笑话，提着灯笼去借火。”
滑稽叔叔听了也忍不住笑了:“总觉得你是一个刚强的男子汉，没想到你已经羸弱如此。经这么点事，就乱了方寸，走去我家做饭吃吧。”
“不了，就在自己家做吧，再说了，这么早，我婶娘都没起来。”
说着往灶房走去，到了灶房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，这个火借得有多么荒唐，灶台前，专门挖的放洋火，和火镰子的洞，放着洋火和火镰子，自己就糊涂到到现在，还在问叔叔要火镰子。
他扬起手来，在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，他在心里瞧不起自己，没想到自己竟能脆弱到这个样子。
滑稽叔叔过来拉着他的手:“侄子，我知道你不容易，这几年落到你头上的事太多了，吃一堑长一智，人都是在磨难中成长起来的。来，我给你帮忙烧火。”
乔成林也没有推辞，让叔叔给他烧火，他自己给锅里倒了点水，看着这水有些不好了，把水桶搅了搅，洗了一下。把水提在外边倒了，又去水井提了半桶水回来。
他回来时，滑稽叔叔已经给他洗了锅，灶里的火也烧着了。他边烧水做饭，边和滑稽叔叔说了他的烦恼。
滑稽叔叔听了以后，对他说道:“我们有一个本家，论辈分你也叫叔的，他把他的产业，地和房子，也是手痒，输出去了。现在一家人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，我去找他，让他来把你这些地租上种，随便找个地方搭几间草房，让他们一家人住下。也算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“那行，那就劳累叔叔跑一趟。他们来了先就住在我这屋里，把地租给他们，地租给多少，由他给，把我门前这点地，还有阴坡那两个水田，让他给我种上，收成都算我的。你问一下他们行不行。行了就让他们来。”
听了乔成林的话，滑稽叔叔笑着说:“这样的条件他再不行，他们还到哪去找活路去？”
两天后，还真应了滑稽叔叔的话，那个本家堂叔，带着老婆娃，挑着那点不多的被褥和锅盆碗盏，老婆和娃扛着几件农具来了。
本来想让来的堂叔，在自己房子里住的乔成林。在周家院子里边，帮他租了两间房子，让他一家人住在了那里。
让滑稽叔叔给写了一张租地契约，把他从周家赢来的地，还有阿贵和银环他们家，送给他的地，全部租给了这个堂叔。连那几十棵柿子树，核桃树，也租给了他。
每年给两石粮食，一百块钱，义务给乔成林种门前这点地，还有阴坡那两个水田。
双方都签了字画了押，租赁期限三年一变，租金另行商量。
安排好了地上的事，乔成林回的寨上，将养了两天，告别了父母妻儿，又翻越白龙岭，去了南四保的任上。
这一年，风调雨顺，粮食丰收。秋天应该往回收粮的时候，乔成林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，他在街上贴了一个告示:凡借乔家寨粮者，自己有地，衣食无忧者，借多少还多少。佃户租种，衣食不足者，还一半。扛长工打短工，家道艰难者，就不用还了。
告示是这样写了，可有一些佃户，或者有地的人，觉得自己家里日子不好过，也没有给他还，他也就没有去要。
就这样，灾荒三年，乔家寨放出去的粮食，赶这年过年，收回来的也只有十之三四，寨上的存粮，已不足二十石。
自己家里种了些地，还有老许家交来的租子，自家堂叔交来的租子，悬槽刘改姓交来的两成粮食。供家里的生活，还是有一些结余的。
五年来，乔成林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生日子，风调雨顺，大家的日子也都强勉能过得去，有实在缺粮的，来寨上借粮，兆宝也不拿着捏着，想借多少就借多少，想啥时候送来就啥时候送来，就当给寨上的粮食进行置换，如果没有人来借了，叫本家那些有粮的，拿新粮来换旧粮，拿八升来，换一斗。反正自己家收的粮，把亏空也能补起来。
豹子洞里边依然放着三百斤粮食，五十斤油，五十斤盐，那两篓子桐油依然在那儿，不过豹子洞里边藏的东西，除了自己家，再没有人知道，每年悄悄的换一次新粮。
转眼，到了民国十八年，老保长告老还乡，乔成林接任了南四保的保长。
他上任以后点了三把火，在南四保建起了慈善堂，把孤寡老人和孤儿，养了起来，用的还是爷爷以前办慈善堂的模式，用那些人的产业，产出的东西养活那些人。不够的用保里公产给补上。
在夹河上边，用公款打了一道拦河坝，修一道明渠。水渠走到哪一家的地，哪一家就可以免费用水，渠走你的地面过也不给你钱。
这样增加了好几百亩的水浇地，把以前种麦子的，种苞谷的旱地，改成了种大米。
第三是建了一个公济仓，用公款买二十石粮食，存在那儿，今后谁家缺粮了？到公济仓来借，借一斗还一斗一。
前两把火都还好，放这第三把火，后来烧了他自己，差一点要了他的命。
南四保的人，感念他做官为民，不贪不占的恩德，给他送礼他又不收。民国十九年的中秋，给他家送来了一棵桂花树苗。
送这棵桂花树苗的时候，南四保的人扎了一顶花轿子，把桂花树抬了，前面打着横幅:“感谢乔老爷恩德。”鸣锣开道，后边跟着鼓手唢呐。后边跟着很多小伙子背着烟花炮仗。听说这些烟花炮仗都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，跟着来的人也都是自己来的。
只有送桂花树的人，还有鸣锣，打横幅，和鼓手唢呐是有组织的。也是乡民自己组织的。
他们做这一出，乔成林并不知道，他中秋前几天就回了家，媳妇有孕，快要生了，又赶上中秋。感觉到任上也没有啥大事，就给保正叮嘱了一下，自己回了家。
没想到中秋那天上午银环和阿贵的孙子，阿斗汗流浃背的跑来对他说:“哥，大喜呀！”
乔成林疑惑的看着阿斗:“就是过个中秋嘛，你嫂子还没生呢，哪来的喜？”
那时候隐隐约约的传来了烟花爆竹声，不多时又隐隐约约的听到了鼓乐的声音。声音越来越响，朝自己家这方向来了，也越来越近。
乔成林这个气呀！不知道是谁整这幺蛾子，不知道他们来干啥？他问阿斗:“知道他们来干啥不？”
阿斗兴高采烈的说：“听说是抬了个轿子，你送桂花树。”
乔成林喃喃的道:“这不是胡闹嘛。”
他接着对阿斗说：“你快去我滑稽叔叔家，也就是阿龙他们家，把他们家的人全喊过来，说让他们过来帮忙做饭。”
说完也没等阿斗答应，他就进了周家院子，去喊月英他们一家人去了，把他们家不管老小，只要能干活的都叫来，赶快给来人准备饭食。
又让滑稽叔叔，带着几个小伙子背着背篓，拿着钱，赶快去云台街上采买。油，猪肉自己家里有，其它的菜，还有牛肉，让滑稽叔叔看着买。
又派了一个半大小伙子：“你赶快上悬槽，叫刘改姓，找一只最大的肥羊，拿上杀羊的工具，把羊赶来帮忙杀了，炖好。”
说着他从身上掏出十块钱来，给了那个半大小伙子：“拿上，这是给你的跑路工钱。”小伙子也没推辞，拿上钱健步如飞的跑了。
乔家很多户族的人，韩保长和他儿子韩易发父子两个，还有做保正的韩易强，听说南四保的人，给乔成林送桂花树来，也都陆陆续续的赶来了。同时赶来的还有开染坊的陈掌柜，还有许货郎子他们。
一时间周家院子，老乔家门前人声鼎沸，人头攒动，好不热闹。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，直震得的一岩三寨，阵阵颤抖。
原来本家的，还有老韩家，老陈家，老许家，老罕家的人，看到南四保的人来放烟花爆竹。
他们自己家里有的，就在自己家里拿，自己家里没有的，就快步去云台街上买，烟花爆竹声直响了几个时辰。
乔成林没顾得那些烟花爆竹声，尽管对那些人给他送桂花不是很高兴。
虽然表面上不是很高兴，还批评了和那些人一起来的保正。可他的心里还是甚是得意，热情的接待着那些来人。
吩咐摆桌椅板凳，烧水上茶，宰羊，杀鸡，打鸡蛋，剥鱼，快速的往出整席面，招待来人。
正在大家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刘改姓家的急匆匆的从山上下来，直接走到乔成林跟前：“少东家，你家的发动了，让我来找你，叫你赶快去找接生婆。”
想起妹妹的惨死，听到说老婆发动了，乔成林也顾不上招待客人了，他和南四保来的人打了一声招呼，说明了情况，叮嘱五太爷，还有滑稽叔叔，招待好客人。他便急步往云台街上跑去。
他找见接生婆回到寨上的时候，见到了已经包裹好的女儿，这个女儿出生得很顺利，母女平安，时逢中秋，今天又有人给送来桂花树，他就给女儿起了个名字叫乔桂，桂花的桂。
老婆和孩子我很平安，这令乔成林心里越发高兴，在家里喝了点水，急忙沿着悬槽的小路，到周家院子来。
等他赶来的时候，明晃晃的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。来的客人都知道这高山上，人家不多，来人众多，也无处安息。吃了饭来人都告辞走了。
他又无精打采的，乘着皎洁的月光，回到乔家寨子。把周家院子这儿，乱七八糟的事，都丢给了滑稽叔叔，和月英姑婆他们家。
筋疲力尽的乔成林，回到寨上纳头便睡。
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的，打开门的时候，他看到的不只是他的父亲，还有南四保他的保丁，保丁见了他就慌里慌张的说道：“乔保，保长，我，我们保正死了。”
这个话宛如一声炸雷，直接把乔成林炸蒙了，昨天带着人给他送桂花树来的小伙子，他批评了他，我当保长的不在，你当保正的又擅离职守，万一治下有个什么事，怎么办？
想到自己老婆要生孩子，自己着急回了山寨，吃完饭走了的保正，好呆呆的，怎么说死就死了？
他半天才回过神来，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，轻声问那个保丁:“他怎么死的？”
保丁说道:“昨天吃饭的时候，他说你们这儿吊的苞谷酒好喝，你们这儿的人又好客，就多劝了他几杯，他喝的有点儿多了，从你这儿走的时候，大家拿轿子抬着他的。结果快到黑龙峡的时候，他说轿子摇晃得他要吐，又说黑龙峡的路不好，怕抬轿的把他摔了，他就要下来自己走，
没想到走到黑滩那个地方，后边跟他的那个人内急了，喊叫他等人家，人家要尿一泡。他还骂了人家：你要尿尿你娘的，老子自己走没事。
结果跟他那个人尿到一半，就听到扑通一声，他掉到栈道底下深潭子里去了，黑滩那个地方，悬崖又高，潭面又长。
等人找到地方下去，走到潭子南头的时候，他已经飘过来了，卡在石头缝里。把他拉上来，就是个死人了。
大家七手八脚的，把他拖到路上，拿轿子抬着往回走了，我们头儿打发我来找你，给你禀报这事。”
听完了保丁的诉说，乔成林知道，他这次摊上事了。
他让母亲赶快给他和保丁做饭。
他找出文房四宝，写了两份呈文，一份是给县政府办公室的，汇报了保正死的经过，他也详实的汇报了，是给他送桂花树，返回途中失脚死的，他没有写醉酒。
第二份是写给孟局长的，虽然是以报案的口吻写的，请孟局长来调查，也有请他美言的意思。
乔成林写好了那两份呈文，吃完饭，他打发那个保丁，把这两份呈文，一份送往县政府，另一份务必要亲自交到孟局长手上。
打发走了保丁，乔成林让爹娘，找出来了屋里所有的钱，十个袁大头，两千块钱的纸钞，他带着这些钱，翻白龙岭，往南四保去了。
他要拿这些钱的时候，他娘有些心疼，想留一点，他爹兆宝告诉他娘:“虽然那个保正的死，和我们家儿子没有啥直接相干，毕竟是来给我们家送桂花树的，在我们家喝了酒回去死的。不说是赔人命了，以咱儿子的个性，给点丧葬费，给人家，家里老人一点养老钱，那肯定是少不了的，家里也就这点钱，让他全拿上吧。”
媛媛流着泪，把这些钱递给了儿子，当儿子接钱的时候，看到他娘那流泪的双眼，还有那颤抖的手，他声音坚定的对他娘说:“娘，没事，人家一个大小伙子都死了，咱们好赖还有这一条命在，只要有这一条命在，其他啥东西就都还在，之前咱们不就是只有这个寨子吗？咱们现在山下不是也有田有地了，你别愁，只要有儿子在，饿不着你，也饿不着你的孙子。”
他娘苦笑的说:“你去吧，我信你，路上慢一些，把事处理好了回来说一声。”
乔成林，翻白龙岭，走到南四保治所的时候，保正的尸体也才抬到了治所的院子里。
他看到昨天还活蹦乱跳的这个小伙子，他的直接下属，那红润的脸，现在苍白如纸，眼皮无力的下垂着，似乎闭不严，肚子胀的和鼓一样，喝进肚子里的水还没有排出来。
他努力忍着自己的哭声，让自己的眼泪无声的流着。派人去通知保正的家人。
保正的家离这儿不远，亲娘死了，他爹给他娶的后娘，养了一个未成年的弟弟。他有一个堂叔，是县府办里边的科员，这一层关系，乔成林并不知道。
在叫人去，找他家里人的同时，乔成林，拿出来了一千块钱，给保丁队长，让他去买棺材，买寿衣，买祭品。
保正他父亲来了，令乔成林没想到的是，保证他后娘也一起来了，虽然是民国了，可女人像这样抛头露面的还少见。
保正他后娘，假惺惺的哭了一阵，起身来到乔成林跟前，怯怯的问乔成林:“我儿去你那儿死了，你给我们多少钱？”
保正他爹一直没有说话，默默的坐在儿子的尸体旁流泪，乔成林看出来了，这个家里是这个女人在当家，这个女人似乎和他这个前家儿，并不和睦。
他淡淡的说道:“现在说钱还早，也不是我两个人能说的，警察局会来调查的，查明他死的原因以后，再说钱的事。
我让人去给他买棺材，买寿衣去了，先把他停灵入殓，等县上的人来了，把责任划分好，该我给你拿的钱我给你拿，不该我拿的，你也别问我要。”说完把头扭向一边，不再理那女人。
第二天，孟局长来了，带来的法医做了尸检以后，写的报告是溺水而亡，通过调查，是失足落水，写的卷宗是:南四保，保正某某某，中秋访友，失足落水而亡。
同行某某某，某某某，出证。签字画押。
乔成林，以朋友的身份，给死者买了棺材，寿衣，祭品。另外给二百块钱的丧葬费，给家里老人一千块钱的生活费，帮补家用。
事情就这样处理了，当时在县政府上班的，那个保正的本家堂叔，并不知道这个事。
过了两个月，他回家来，了解了这事以后，他觉得乔成林该负的责任不止这些。
他写了一纸诉状，把乔成林告到法院，告乔成林为官不正，迫使属下，中秋去他家送礼，劝酒无度，致人死亡，应以收受贿赂罪，过失致人死亡罪，论处。
法院又发文到警察局，责令调查此案。
通过调查，给乔成林家送桂花树，是当地民众自发行为。保正去送桂花树，是他自己擅离职守，跟着去的，还受了乔保长的批评。
劝酒一说，更是子虚乌有，未开始饮酒前，乔成林老婆要生孩子，便已离开了喝酒现场，是保正自己，和乡民们一起喝酒，醉与不醉，与乔成林无关。
一个月后，凤阳县法庭公开审理此案。因被告并无责任，无需到场，法庭宣判如下：一，乡民自发，送乔成林桂花树，事前乔成林并不知道，乔成接受了这一棵桂花树，因为它不是什么贵重物品，如果不收，不栽到地上，也会干枯死掉，还拂了村民对他的感激之情。无奈下收的桂花树，不算收受贿赂。收受贿赂罪名不成立。
二，保正，某某某，被劝酒落水，过失致人死亡。因喝酒时乔成林不在现场，乔成林并没有劝他的酒，是否因劝酒过失死亡与乔成林无关。过失致人死亡罪名不成立。
三，综上所述，被告乔成林无罪。
未完待续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