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你看,我用你教的三指发力法,能把钳子扔进五米外的苹果里!”
陆悬壶话音刚落,小手猛地往后一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臂肌肉紧绷,正准备将那把沉甸甸的医用止血钳当成飞刀甩出去。
“啪!”
就在他发力的瞬间,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,犹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陆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过满地狼藉。
他一步迈到儿子面前,左手按住陆悬壶的胳膊,右手顺势一挑。
那把泛着冷光的止血钳,轻巧地落进了他的掌心。
空气中那种欢快的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陆悬壶愣住了。
他仰起脸,满心以为能看到父亲赞许的目光,却撞进了一双冷冽如深潭的眼眸里。
陆峥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。
他平时宠孩子归宠孩子,但在碰触到医学底线的时候,身上那股活阎王的煞气,压都压不住。
“谁教你把这东西当飞镖玩的?”
陆峥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。
小家伙缩了缩脖子,眼眶瞬间红了,委屈得直咬嘴唇。
“我算过角度了……真的能扎中。”他小声嘟囔着,还在试图为自己的准头辩解。
坐在沙发上的楚天阔看情况不对,赶紧站起身打圆场。
“哎呀老弟,你干嘛冲孩子发火啊?小孩子不懂事,拿个废弃的钳子玩玩怎么了?”
老楚搓了搓手,走到陆峥身边劝解。
“再说了,悬壶这腕力、这准头,绝对是个百年难遇的外科好苗子!你该高兴才对。”
“老楚,你别插嘴。”
陆峥头也没回,冷冷地甩出一句话。
楚天阔被他这一嗓子震得浑身一激灵,乖乖闭上嘴,退回沙发旁。
陆峥转过身,将那把止血钳反握在手里。
他屈起一条腿,半蹲在地上,视线与五岁的儿子保持平齐。
“济世,你也过来。”
陆峥偏过头,冲着躲在林晚秋腿边的小女儿招了招手。
陆济世怯生生地走过去,小手捏着裙角,并排站在哥哥身边。
两个小家伙并排站着,低垂着脑袋,活像两只犯了错的鹌鹑。
陆峥把那把止血钳举到两人面前。
“悬壶,你告诉我,这把钳子上面的锯齿,是干什么用的?”
陆悬壶抽了抽鼻子,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“为了增加摩擦力,夹住血管的时候不会打滑。”
“那你的三指发力法呢?”陆峥继续追问,“我当初教李锐叔叔的时候,是怎么说的?”
“拇指和食指控制方向,中指作为轴心发力。”
小家伙背得滚瓜烂熟,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这样在狭窄的视野里,手指才不会发抖,能精准控制力道。”
“你既然什么都背得出来,为什么还要拿它去扎苹果?”
陆峥的声音陡然拔高,吓得两个孩子浑身一抖。
他指着手里的止血钳,眼神凌厉得像刀子。
“医学器械是救命的神器,每一道凹槽、每一克重量,都是为了在阎王爷手里抢时间设计的!”
“它不是玩具,不是你用来炫耀武力、表演杂耍的飞镖!”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连楚天阔连大气都不敢喘,他还是第一次见陆峥发这么大的火。
陆峥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的怒火。
他知道,天赋越高的孩子,如果不尽早立下规矩,将来走偏了就是一场灾难。
“悬壶,济世。”
陆峥的语气缓和了几分,却透着一股沧桑的凝重。
“当医生的,手里握着的不是铁片,是别人父母、伴侣、孩子的命。”
他拉过儿子的小手,轻轻按在止血钳冰冷的金属柄上。
“如果在手术台上,你夹偏了一毫米,或者力道大了一分。”
陆峥一字一顿地说着。
“一条鲜活的人命,就会因为你的失误,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那是别人家一辈子的天塌地陷。”
陆悬壶愣住了。
他看着父亲那双深邃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。
陆峥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女儿,伸手指了指楚天阔胳膊上的涂鸦。
“还有你,济世。认穴认得准是好事,但经络不是你的画板。”
小丫头吓得往后缩了半步,大眼睛里全是惶恐。
“人的穴位通着五脏六腑,扎偏了会让人瘫痪,甚至会死。”
陆峥摸了摸女儿的冲天鬏。
“只有对生命怀着最深切的敬畏,你们才有资格去碰这些东西。一旦失去这份敬畏,再厉害的神医,也会变成草菅人命的庸医。”
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听着。
但他们能感觉到,父亲刚才教训他们时,眼神里不仅有严厉,还有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神圣感。
“行了,别把孩子吓坏了。”
林晚秋轻叹一声,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上前。
她蹲下身,掏出纸巾,温柔地擦掉儿子脸颊上的金豆豆。
又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。
“爸爸不是气你们学得快,他是怕你们忘了医生的本分。”
林晚秋声音轻柔,却极具说服力。
“就像妈妈管理公司,每一笔账都要查得清清楚楚。因为那是几万名员工的饭碗。你们手里的刀,比妈妈的账本还要重。”
陆悬壶吸了吸鼻子,伸手抹掉眼泪。
他站直了小身板,认认真真地看着陆峥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爸爸,我错了。我以后再也不拿止血钳当玩具了。”
陆济世也跟着连连点头,声音软糯却坚定。
“我也不乱画了,我会好好背《汤头歌诀》的。”
看着两个孩子认错的模样,陆峥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下来。
他伸出宽大的手掌,一左一右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。
“知错能改就好。去洗手吧,一会准备吃饭了。”
陆峥站起身,随手将那把止血钳揣进口袋。
他走向玄关角落的红木柜,从里面拖出一个带密码锁的医疗器械箱。
“咔哒”两声。
陆峥把止血钳放进防震海绵里,又把散落在沙发上的银针一根根收好。
合上盖子,转动密码锁。彻底把这些危险的“玩具”封存起来。
看着这场家庭风波平息,楚天阔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手,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哎呦我去,老弟你刚才那气场,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。”
楚天阔活动了一下依然有些发麻的右胳膊。
“我这特工当的,居然怕一个拿手术刀的。”
陆峥把器械箱锁进柜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没规矩不成方圆。我教不了他们悬壶济世的大道理,但至少得教他们怎么做个人。”
林晚秋牵着两个孩子去洗手间。
宽敞的客厅里,只剩下两个曾经在生死线前并肩作战的老兄弟。
楚天阔走到沙发前,抓起搭在靠背上的灰蓝色风衣套在身上。
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水彩笔印子,也不觉得丢人。
“行了,严父当完了,该放松放松了。”
楚天阔咧嘴一笑,大步走到门外的玄关处。
他弯下腰,从门后的阴影里拎起两根专业的碳素鱼竿,还有一个墨绿色的折叠渔具包。
楚天阔冲陆峥扬了扬下巴,挤了挤眼睛。
“走,江边的黑坑今天刚撒了鱼苗,比比谁钓得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