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南枝把心底那团沉甸甸的疑云压了下去。
她没有去追问任何人关于时间流逝的问题。
即便心底清清楚楚知晓此地时序诡谲,可落在身上的晚风,叶子掌心的温度,田地里泥土的腥气,还有灶间飘来的饭菜香气,全部都真实无比。
哪怕这方天地本身藏着天大的秘密,活在此间之人的欢喜与喜怒哀乐,却做不得假。
于是她依旧顺着往日的节律生活。
天亮下地,午后开办学堂,入夜回到木屋打坐修炼。
村落里的日子还在不紧不慢地向前滚动,只是那光阴于逢南枝而言,像握在指缝间的沙,明明看得见流逝,感知却很虚幻。
周遭的人实实在在被时间推着往前走。
不过短短数度寒暑,当初围在空场听她读书识字的那群少年少女,一个个到了成家的年岁。
小石头长成了肩宽背阔的青年,肤色被山野日光晒得黝黑,身手矫健,常年进山打猎,背上总挎着一张自制木弓。
村里一户人家的姑娘中意他的爽直,两家说好婚约,秋日便办了喜事。
成婚那日,全村的人都过来庆贺。
空地之上摆开长长的木桌,陶罐盛着果酒,烤得喷香的野兽肉一盘盘端上来,孩童四处奔跑嬉闹,锣鼓与欢笑吵吵嚷嚷响彻整片村落。
逢南枝也去了。
她站在人群边上,看着小石头穿着崭新粗布新衣,脸上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局促,红着脸迎接自己的新娘。
恍惚间,她脑海里还能浮现多年以前,那个攥着木刀,仰起脑袋好奇问她会不会打架的小小男孩。
不过一晃,已经到了娶妻成家的时候。
阿禾也嫁去了隔了两座山谷之外的另一处聚落。
出嫁那一日,她抱着那只从小伴她的布偶,过来同逢南枝道别。
少女眉眼温婉,眼底含着不舍。
“南枝姐姐,往后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。”
逢南枝摸了摸她的发顶,轻声应下。
后来阿禾果真时常回来,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,眉眼像极了年少时的她。
逢南枝看着那团小小的、软软的生命,心底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受。
素来沉默寡言的阿果没有远走,留在了本村。
他依旧爱写字,用树皮晒干裁剪成一页页薄纸,拿烧黑的木炭,一笔一笔,把逢南枝教过的字句,山林草木的名字,村落里发生过的大小事,全部都记录下来。
他的木屋墙角,已经堆起厚厚一摞树皮书卷。
逢南枝偶尔过去,还能看见他坐在门槛上,安安静静低头书写。
旧人长大,新人又接踵而至。
露天学堂里,来听课的换成一批又一批更小的孩童,叽叽喳喳,一如当年。
村里的老人也扛不住岁月侵蚀,开始陆续离去。
先前常在路边挎着竹筐采野菜的老婆婆,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夜里寿数耗尽。
那一日全村都浸在低沉的哀戚之中。
逢南枝跟着村民一同前去送别,土坑、薄木棺,简单肃穆的仪式。
雨丝凉凉落在脸上,身旁的人低声啜泣。
逢南枝指尖下意识想要调动光系灵力,可那股力量刚刚在经脉之中泛起微光,便被天地规则稳稳压回体内。
她只能站在绵绵冷雨之中,陪着众人,安静送别一位故人。
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,沉甸甸压在胸口。
丧事结束之后回去的路上,叶子默默走到她身侧。
如今的少女身形窈窕,长发松松挽起,只简单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琥珀色的眼眸,比年少的时候更深邃。
这些年,逢南枝能清晰察觉到,叶子的气息与那枚金色的种子愈发相似了。
那是一种温和、蓬勃,如同春日的气息。
靠近她的时候,连周遭草木都似乎长得愈发繁盛。
“南枝姐姐,你好像一点都没有变。”
踩着湿漉漉的泥土,叶子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方才葬礼之上,不少村民都看过逢南枝。
这么多年岁月流转,孩童长大,老人白头离世,唯有逢南枝,红衣如故,容貌、身形,分毫不见衰老。
只是岛上的人对此,竟仿佛习以为常,没有人追着发问,没有人惊疑议论,最多只是偶尔随口感慨一句外来的姑娘果真好生样貌,便就此揭过。
好似在这片土地的认知里,本就该有这样一个不会老去的外人。
逢南枝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指尖干净,不见半分岁月刻下的痕迹。
“我和你们,本就不一样。” 她低声答道。
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
日子依旧照常流转。
小石头的妻子生下孩子,逢南枝还去看过那个小小的婴孩。
小小的婴儿攥着拳头,闭着眼睛啼哭,小石头笨拙地守在一旁,手足无措,全然没有打猎时的果敢利落。
某个午后,学堂散课之后,孩子们四散跑开。
空场之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,老树枝叶繁茂,投下大片阴凉,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。
叶子坐在老树根上,望着远处谷地,那边小石头正抱着自己的孩子,在田埂之上慢慢踱步。
少女托着腮,眼神悠悠的。
“他们成婚,生小孩子,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她忽然出声发问,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好奇。
叶子长到这般年岁,周遭的同辈一个个嫁娶生子,唯独她,好像始终隔着一层,远远看着旁人的喜怒哀乐。
逢南枝挨着她坐下,地面落满细碎的树影。
这问题,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她自己也从未经历过。
“我也说不太清楚。” 逢南枝坦诚摇头。
“大约是找一个愿意朝夕相伴的人,一同劳作,一同度过岁岁年年,会有欢喜,也难免会有争执与难过。是很重要的一种缘分。”
叶子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,望向天边缓缓游走的流云。
“那…… 我也会有那样的缘分吗?”
逢南枝侧过头看向少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 逢南枝声音放得柔和,“往后的事,谁也说不准。”
叶子听完,也没有失落,只是笑了笑,便把这个话题掀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