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,木屋之中一片安静。
逢南枝躺在床上,睁着眼望着头顶粗糙的木房梁,脑子里纷乱的念头翻来覆去。
她见过宽广的谷地,连绵的山林,潺潺流淌的小溪,遍地盛放的野花,可唯独不见本该环绕岛屿的茫茫大海。
是这片土地本就不是岛屿,还是她涉足的范围依旧太过狭小,大海藏在了更遥远的地域深处?
老龟和苍南告诉她,只要找到那道划分冰原与此地的界线,她便能够离开。
可自她醒来之后,那道界线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她翻了个身,窗外的星光透过木格栅窗,漏进几点淡淡的银辉,落在地面干草被褥上。
算了,急也无用。
这般想着,疲惫慢慢涌上来,连日劳作的酸意蔓延四肢百骸,她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。
第二日,鸡鸣声划破山林间的薄雾,天刚蒙蒙亮。
咚咚的敲击声从屋外传来,是村民早早出门垦荒劳作的动静。
“南枝!南枝!快开门!”
清脆的呼唤声紧跟着响起,叶子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。
逢南枝倏然睁开双眼,睡意散去大半。
她坐起身,走过去拉开木门。
门外,叶子手里攥着一根短短的狗尾巴草,小脸被清晨的凉风吹得红扑扑的。
“走啦走啦!今天我带你去认识我的小伙伴!” 叶子一把拽住逢南枝的手腕,就想往外跑。
“慢点跑。” 逢南枝被她拽得踉跄半步,无奈开口。
穿过连片的菜园,篱笆上淡紫色藤蔓小花随风轻轻摇晃,露水顺着花瓣滚落。
转过一道矮矮的土坡,一片开阔的空场出现在眼前。
空场上已经聚了五六个孩童,年纪大多七八九岁,手里拿着木头削成的小玩具,有的是木剑,有的是木陀螺,正三三两两追逐嬉闹。
“阿禾!小石头!阿果!” 叶子远远就扬声呼喊。
几个孩子听见声音,齐刷刷转头望过来。
看见跟在叶子身后一身红衣的逢南枝,孩子们的动作顿了顿,怯生生地凑了过来。
“这就是南枝,就是之前晕倒在草地上,被木伯背回来的外来姐姐。” 叶子骄傲地张开胳膊,挡在逢南枝身前介绍,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。
名叫小石头的男孩皮肤晒得黝黑,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坑坑洼洼的木刀,好奇地仰起脑袋,上下打量逢南枝:“你是从外面来的?外面是什么样子的?”
另一个梳着双丫髻,名叫阿禾的小姑娘,手里抱着一个布缝制的小布偶,躲在小石头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蛋,怯生生眨着眼睛。
还有一个叫阿果的小男孩,个子小小的,手里捏着几颗野果子,默不作声,却也好奇地探头张望。
逢南枝看着一群满眼好奇的孩童,唇角微微扬起:“外面很大,有很高的大山,奔腾不息的大河,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人。”
“那外面,也有像我们这样的村子吗?” 阿禾细声细气地问道。
“有,还有许许多多繁华的城池,街道上摆满各式各样好吃好玩的。” 逢南枝轻声回答。
孩子们听得入了迷,围在她身边一圈圈越凑越近。
叶子得意洋洋地补充:“南枝姐姐知道好多好多事情!”
小石头眼睛一亮,举起手里的木刀:“姐姐,那你会不会打架?”
逢南枝失笑:“会一点点。”
“哇!” 一群孩童发出小声的惊叹。
一群小孩围着逢南枝七嘴八舌问东问西,叽叽喳喳闹成一团。
聊了一阵,逢南枝心里记挂着心中的疑问,顺势开口问道:“你们有没有见过海?就是一大片望不到头,全是水的地方。”
话音落下,方才热热闹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。
几个孩童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皆是一脸茫然。
“海?那是什么?” 小石头挠了挠后脑勺,满脸不解。
阿禾也摇了摇头:“我只见过小溪,还有村外那条小河,没有见过好多好多水。”
阿果把手里的野果子攥得更紧,小声道:“山的那边,也只有更多的山、树林,还有种地的田地,没有你说的那种好多好多水。”
孩子们都不曾听过海这个字眼,更别提亲眼见过。
逢南枝心底微微一沉。
连孩子都不知道,那便去找成年人问问。
和孩子们又玩了一会儿捉迷藏,叶子舍不得放她走,逢南枝和孩子们约好,下午有空再来找他们,这才抽身离开。
她沿着小路,在村落之中四处走动。
路上遇见挎着竹筐采野菜的老婆婆,扛着锄头下地的青壮年,还有坐在井边洗衣的妇人。
逢南枝挨个找机会上前搭话,不动声色地向他们打听两件事。
这片土地的名字,有没有见过一望无际的大海。
可得到的回答全都大同小异。
“名字?我们这儿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名字。”
“海?那是什么?” 挎着竹筐的老婆婆眯起眼睛,一脸疑惑。
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翻过好几座大山,往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,看见的也只是山林和谷地。” 扛锄头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,“从来没有见过你说的,全是水的地方。”
“外来的姑娘,你莫不是做梦梦见的?” 井边洗衣的妇人笑着说道。
所有人都语焉不详。
他们在这里世代繁衍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种地、放牧、采药,所有人都习惯了这片土地,却没有人说得清此地从何而来,边界又在何处,更不知晓何为大海。
逢南枝接连询问了十数人,一无所获。
大家只知道脚下的土地,知道山林谷地,知道溪流小河,对更遥远的外界毫无概念。
就连岛屿这个称呼,也只是木伯随口一说,大家便跟着这么叫,没有人去深究,岛屿本该被大海环绕这件事。
逢南枝又去找了木伯。
彼时木伯正坐在屋舍门口打磨一把木柴砍刀,木屑纷飞落在脚边。
逢南枝走到他面前,开门见山:“木伯,我想问一问,这个地方真正叫什么?海又在什么地方?我想找到海。”
木伯手上打磨刀具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,那双温润的眼眸平平淡淡,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他缓缓说道,“海,我也未曾见过。”
逢南枝紧紧盯着他的眼睛,想要从中捕捉一丝破绽,可木伯神色坦然,仿佛说的句句属实。
“那通往外面的路呢?” 逢南枝再问。
木伯轻轻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说完,他低下头,继续打磨手里的砍刀,不再接话。
逢南枝知道,再追问下去,也得不到更多线索。
她转身离开,看样子,短时间之内,她恐怕是离不开这里了。
既然暂时走不掉,那她便安下心,在这里安顿下来。
逢南枝彻底融入了村子的生活。
每日天刚亮,她便跟着村民一起下地。
扛着小小的木锄头开垦屋后的小块空地,学着翻土、播种,辨认各类作物。
她一身红衣,在满眼青绿的田地之间格外惹眼。
劳作虽累,内心却难得的宁静。
干完地里的活,她也会跟着村民上山采摘野菜野果,偶尔也会跟着叶子去山坡放羊。
那七只温顺的白羊,看见她走来,便会慢悠悠凑过来,任由她伸手抚摸厚实温暖的羊毛。
闲暇无事的时候,逢南枝想起那日一群孩童围着她,满眼好奇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