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子坦然的话语还在耳畔回响。
只要她随那些人离去,这片孕育出无数烟火人间的小世界便会彻底归于虚无.
若是执意留下,她便要与整片天地一同覆灭。
逢南枝心底翻涌着无力感。
她尝试过调动自身灵力,可这方小世界的规则牢牢禁锢一切神通。
哪怕她修为再高,在这里也只是一介凡人之躯。
她甚至偷偷去找过木伯。
往日那个总是站在树影之下,眼神深邃难辨的中年人,此刻坐在自家木屋的门槛上,手里还攥着一把打磨到一半的木刀。
“你来找我,是想求一个转机。” 木伯抬眼,一眼看穿她心底所想。
“你明明知晓一切,就没有半分办法吗。” 逢南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木伯缓缓摇了摇头,眼角泛起淡淡的疲惫。
“我只是这片天地的看守者。我可以旁观,可以守护村落日常安宁,却不能干涉本源的命运。叶子便是此方小世界的本源化身,本源既已被上界追索,此地的结局,早已写定。”
“那些人是什么来头?”
“是缔造这一类小洞天的古老存在。这片空间本就是一件被遗弃的造物,本源种子被他们寻回,势必要将它收回。” 木伯手中木刀轻轻搁落在脚边,“外来者,你能看透,却改不了结局。”
一番对话,没有换来半分转机。
逢南枝沉默转身离开。
往后的一段时日,村落表面依旧一如往常。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学堂依旧会在午后准时开课,小石头会扛着弓箭进山狩猎,阿禾也会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回娘家探望,孩童们依旧在空地上追逐嬉闹。
只是叶子眼底,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她依旧会拉着逢南枝上山放羊,依旧会蹲在蓝铃花海边静静看花,只是说笑的时候,笑声里少了几分从前的无忧无虑。
逢南枝什么都没有多说,只是尽可能多陪在她身侧。
她们会坐在山坡的青石上,看着羊群低头啃食青草,看流云缓缓飘过天际。
“南枝姐姐,你还记得最开始,我们玩捉迷藏吗?” 叶子忽然开口。
“记得。”
“如果可以,我还想再玩一次。” 叶子琥珀色的眼眸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。
可她们都心知肚明,留给这片天地的时间,已经不多了。
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这一日黄昏,残阳如血,将整片谷地染成一片赤红。
村民结束了一天的劳作,正陆续返回村落,家家户户的烟囱缓缓升起袅袅炊烟。
忽然之间,整片天地猛地剧烈震颤起来。
轰隆隆 ——!
大地在脚下摇晃,屋舍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,篱笆围墙成片成片轰然垮塌。
天际之上,原本澄澈的夜空迅速被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雾气所笼罩。
数道比上一回更加庞大的虚影,自混沌之中缓缓降落,悬浮在村落的上空。
这一次足足有七道,周身流转着古老而冰冷的威压。
“本源种子,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。” 为首那道虚影的声音如同惊雷,滚滚传遍四方每一寸土地,“随我们回去,尚可保全此地众生一缕残魂。若继续顽抗,所有人魂飞魄散,不留半点痕迹。”
村落的百姓惊慌失措,尖叫四起。
妇孺被护在身后,男人们抄起锄头、柴刀,明明知道手中凡铁毫无用处,依旧挡在家人身前,脸上写满恐惧,却不肯后退半步。
叶子一步踏出,站在村落最前方。
少女乌黑的长发被狂风肆意吹散,一身朴素的淡绿色布裙猎猎翻飞。
“我不会跟你们走。” 她的声音清亮,传遍整片震颤的谷地,“这片土地孕育了他们,他们不该被随意抹杀。”
“冥顽不灵。” 虚影之中传出一声冷喝,“既然劝不动,便强行剥离本源,清洗此界生灵。”
话音落下,灰蒙蒙的力量如同潮水,朝着下方村落狠狠倾泻而下。
就在这一刻,逢南枝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裹住自己。
她体内残存的灵力被死死锁死,神魂也被这方天地的规则牢牢裹挟。
仿佛在这一刻,她变成了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一个普通居民。
她想往前冲,想挡在叶子身前,可身体却不听使唤,只能眼睁睁站在人群之中,什么都做不到。
小石头把自己的妻子与怀中幼儿死死护在身后,阿禾紧紧抱着襁褓,阿果将几个年幼的孩童护到自己的背后。
老婆婆吓得浑身发抖,互相依偎在一起。
灰蒙蒙的力量扫过之处,凡人的身躯如同冰雪遇烈火一般,一点点消散。
一声声短促的哀嚎响起,又迅速归于沉寂。
一条条鲜活的生命,在逢南枝的眼前消逝。
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村落,转瞬之间,不断有人化为点点微光,随风飘散。
逢南枝的胸腔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
叶子看着身边的族人一个个消散,琥珀色的眼眸蓄满泪水,却没有哭出声。
她知道继续僵持,所有人都会彻底魂飞魄散。
“够了!”
叶子一声高呼,整个人周身骤然爆发出一片温暖璀璨的金色光芒。
那是生命本源种子全部的力量,自她的体内汹涌奔涌而出。
金色光芒以叶子为中心,飞速向外铺展,硬生生挡下那一道道灰蒙蒙的毁灭之力。
金色的光辉席卷了整片谷地、山林、溪流与花海。
刚刚还草木繁盛、烟火人间的世界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剧变。
翠绿的青草、盛放的野花、成片的谷物迅速枯萎,溪水冻结,溪流凝固。
凛冽的寒气凭空生成,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坚冰,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。
木屋、篱笆、石桌石凳,孩童玩耍的空场,全部被一层又一层泛着冷光的冰层缓缓覆盖。
漫天飘起鹅毛大雪,呼啸的寒风呜咽作响。
刚刚那个温暖如春,充满烟火气息的小洞天,彻底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封死地。
所有喧嚣归于沉寂。
那几道古老的虚影收回力量,取走那枚褪去了生命气息的本源种子,身形一闪,消失在混沌虚空之中。
这片被献祭封印的小世界,只剩下无尽冰雪。
逢南枝依旧被规则牢牢禁锢,伫立在冰雪之中。
脚下是厚厚的冰层,冰层之下,隐约还能看见已经凝固的村落轮廓,埋藏着一整个世界的悲欢离合,还有叶子短暂却热烈的一生。
心底积压的悲痛、无力、遗憾,在此刻全部汹涌翻涌上来。
她再也不愿被这方天地的枷锁束缚。
“给我 —— 解开!”
逢南枝在心底怒吼,原本被死死压制在体内的灵力,如同沉睡的山洪轰然爆发。
哪怕空间规则试图继续镇压,可她神魂根基太过强悍,此刻心念执念爆发,一层层禁锢壁垒,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咔嚓…… 咔嚓……
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。
周遭漫天风雪在她眼前旋转,冰原的景象开始扭曲、破碎。
眼前的冰封天地如同镜面一般,寸寸碎裂开来。
剧烈的眩晕感袭来,意识一阵天旋地转。
下一刻,刺骨的凛冽寒风重新拍打在她的脸颊。
暗红色的秘境天穹悬于头顶,漫天细碎冰晶在空中飞舞。
她依旧站在天火秘境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真实冰原之上。
脚下是厚重、冰冷的冰层,冰层之下,隐约可以看见昔日岩浆脉络的淡淡红光。
叶子,放羊的山坡,蓝铃花海,读书的孩童,还有那一场盛大又悲凉的献祭…… 全部如同一场太过真切的大梦。
“叶子……”
逢南枝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她下意识抬手,摸向自己的衣襟。
衣襟上,那朵当初叶子别上去的鹅黄色灵花,不知何时,依旧静静躺在那里。
花瓣微微枯萎,却没有彻底消散。
逢南枝闭上双眼,深深吸了一大口冰原上冰冷的空气。
梦也好,真实的平行小洞天也罢。
那些人间烟火,那些悲欢生离,确确实实在她心底刻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她再睁开眼的时候,眼底褪去了往日几分漫不经心的淡然,多了一层淡淡的悲悯。
远方冰原的尽头,隐约传来秘境空间震荡的微弱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