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三叹了口气,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茶,碗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。
姑娘,你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吗?
逢南枝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陈三伸出一根手指,挨个点过去——
我,青霞宗外门弟子,筑基初期,从宗门出来三年了。
他指了指自己,结果却没什么办法谋生。
那些公会,家族,还有铺子,都看不上我们。
他又指向老皮:他,凌霄宗外门,筑基中期。
老皮在旁边嘿嘿了两声,挠了挠头,脸上的胡茬跟着抖了抖。
那个蹲墙根啃馒头的,叫赵二。
逢南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个叫赵二的小伙子抱着半个馒头,冲她憨厚地笑了一下。
那个磨刀的——
我叫孙六!磨刀的那个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圆脸,“我是炼器师,只是没考进炼器公会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甚至还有点骄傲。
逢南枝:
陈三摊了摊手:我们都没办法,之前也是在一个深林里面遇见,互相救下对方,这才搭伙做营生。
你们——逢南枝顿了顿,还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那你们为什么打劫?”
陈三苦笑了一下,看着白狸那种充满好奇的眼神。
她的眼里就只有单纯的好奇,没有嫌弃,也没有厌恶。
他突然有些羞愧,他做了个撒手的动作,院子里也陷入了沉默。
所以,她开口,你们就聚在一起——
聚在一起混日子。
陈三接话,悬赏榜上接活儿。”
“抓逃犯、送信、跑腿、帮人找丢了的灵宠。”
“有一次赵二接了个活儿,帮人找一只走失的灵猫,结果他跟猫对视了三个时辰,猫没找到,他自己蹲在树上不下来了。
赵二低头抠手指:那猫……长得凶。
孙六:还有一次老皮去抓一个欠债跑路的商户,结果那人哭得比他还惨,说自己也是被坑的。”
“老皮陪他一起哭了半个时辰,最后——
最后我把自己兜里最后两块下品灵石给他了!
老皮咬牙切齿,那孙子转头就去酒楼吃了一顿好的!
逢南枝:
逢南枝低头看了白狸一眼,又看向陈三:那你们让路驺去打劫?
那是我故意的。
陈三坦然道,他妹妹的病,我们帮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。”
“他欠的钱,他自己慢慢还就行。”
“但他非要加入我们,我总不能真让他来跟我们一起混吃等死吧?
他顿了顿,语气低了下去。
他心太软。打劫这种事,他下不了手,让他来我们这儿,是耽误他。
逢南枝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看着院子里这群人。
老皮坐在门槛上吧嗒空烟袋,赵二蹲墙根抠手指,孙六磨着那把丑得离谱的刀,陈三坐在那把磨秃了的椅子上,端着缺角的茶壶给自己倒茶,壶里已经空了。
你们——她想了想,换了个问法,从来没杀过人?
陈三摇头,抓人而已。”
“捆了送去衙门,领赏钱,有时候对方反抗,打一顿是有的,但没下过死手。
为什么?
因为我们都是宗门出来的。
陈三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自豪感。
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逢南枝看着他。
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,脸上带着倦意,眼神里却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。
带着傻气,说他坏吧,好像一点也不坏,就是蠢,这样也不知道某天会不会招来祸患。
他们几人心里还是太良善了,逢南枝心里想着。
她本来想着,如果他们做了坏事,又刚好欺负到了她头上,她不介意将他们端了。
但现在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儿,一时有些无言。
她把剑彻底收了回去。
路驺的妹妹,她说,叫什么?
路柔。路驺在门口小声说,小名柔儿。
逢南枝从储物戒里取出一个玉盒。
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。
她随手放在那张破桌子上,推到陈三面前。
打开看看。
陈三迟疑了一下,掀开盒盖。
一股灼热的灵力瞬间从盒中涌出,整个屋子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。
盒子里躺着一株赤红色的灵草,叶片上仿佛有火焰在流动,根茎处隐隐有红光透出。
赤炎草?陈三的手悬在半空,没敢碰,这……这真的是赤炎草?
五百年以上。逢南枝说,够用了。
陈三抬头看她,眼神复杂。
姑娘,这株赤炎草——
三百上品灵石起步,我知道。
逢南枝打断他,从储物戒里又取出几瓶丹药,一一摆在桌上。
回灵丹,清心丹,破障丹,给你吧,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。
陈三看着桌上那几瓶丹药,又看看逢南枝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老皮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。
四品丹药,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几颗。
你为什么要帮我们?陈三终于问。
逢南枝想了想。
路驺打劫我,没成功。她说,但他跟了我两天,我观察了他两天,他没恶意。”
“而且——
她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。
你们这群人,虽然看着磕碜了点,但至少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。
路驺:原来我那么早就被发现了吗?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老皮吧嗒了一下空烟袋,没说话。
赵二把手指抠出了印子,孙六的刀停在了磨刀石上。
姑娘,陈三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,冲逢南枝鞠了一躬。
陈三代表聚义堂上下,谢过姑娘。
院子里的人也纷纷站起来。
老皮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,整了整衣服——虽然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袍,但他拍了拍灰,站得笔直。
谢过仙子!赵二大声说,声音有点抖。
谢过仙子!孙六把刀往地上一插,也跟着喊。
路驺在门口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逢南枝面前。
起来。逢南枝说,我说了,不用谢。
路驺不起来。
他又磕了一个头,才站起来。
以后——他声音哽咽,以后姑娘有什么需要,路驺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
逢南枝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