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墙角,还能够看见拐角夹缝里面生长的小草。
逢南枝把那把锈刀在指尖转了一圈,随手抛回路驺脚边。
带我去。她说着,语气里带着来自上位者的压迫。
路驺愣住:带你去哪儿?
他也没想到,自己现在还活着,还能够站在这里说话。
你欠债的地方。
逢南枝抬眼看他。
“别废话,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她眼神冷冷的看着他,说出来的话也不带任何感情。
路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刀,弯腰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刀柄硌得掌心生疼,倒让他清醒了些。
……好。他终于说。
路驺走在前面带路,逢南枝跟在后面,她还牵着小白狸软乎乎的小手。
路驺走得不快。
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,像是在确认逢南枝有没有跟上来,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。
他的内心很紧张,既担心又隐约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遇。
逢南枝也不催他。
她甚至还有闲心看看路边新开的铺子。
走了大约一刻钟,路驺带着她们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子越走越深,两边的房屋也越来越矮。
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用破木板和茅草凑合着盖住。
窗户大多没有纸,黑洞洞的像一张张缺了牙的嘴。
偶尔有小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,看见路驺,又缩了回去。
看样子,像是一个难民区。
到了?逢南枝问。
路驺在一扇破木门前停下。
那扇门连门环都没有,只有一根麻绳拴着。
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,露出里面虫蛀的木纹。
门框旁边的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聚义堂。
字是用炭条写的,笔画粗细不均,一看就是没什么文化的人写的。
……就是这里。路驺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逢南枝挑了挑眉。聚义堂?
他们自己取的。路驺有些窘迫,说是听着气派。
逢南枝没忍住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路驺的脸涨红了。
他伸手去解那根麻绳,手指有些抖。
门没锁,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院子。
院子不大,地面坑坑洼洼的,角落里堆着柴火和几个破筐。
正对着门的屋子应该就是所谓的聚义堂了,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土屋。
院子里有几个人。
有的坐在门槛上啃馒头,有的靠在墙根晒太阳,还有的在磨刀。
所有人听见开门声,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然后集体愣住了。
一个红衣少女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面黄肌瘦的路驺。
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院子里所有人的手都不自觉地停了。
哟,驺子回来了!一个坐在石墩上的人先反应过来。
他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袍子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腰上系着一根麻绳。
他上下打量逢南枝,吹了个口哨:还带了位漂亮姑娘?这是什么意思?
闭嘴,老皮。路驺闷声说。
别这么凶嘛。
老皮嘻嘻哈哈的说着。
逢南枝的注意也到了他身上。
看起来四十来岁,面色要好上些许,但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肉,满脸胡茬。
他看上去不高,身上的穿着也和路驺大差不差,都是一些看上去很久的布料。
不过也很干净,上面还有好些个补丁。
逢南枝打量着他,老皮感觉被盯得毛毛的,实在是不理解,于是眼神询问着路驺到底啥意思。
他干咳一声,转头看向路驺:这两位是?
他虽然在询问,但眼神里明明就是质疑,甚至觉得这小子不安好心,带来一尊煞神。
老皮已经在这里混迹太多年了。
逢南枝身上的气势,他还是在宗门长老和那些世家弟子身上看到过。
路驺摇了摇头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只能摇摇头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
老皮愣了一下:那你带人回来干什么?
她……路驺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我要见你们老大。逢南枝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老皮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这姑娘,不简单。
仙子,老皮慢慢把手从腰间铁尺上移开,举起双手,做了个示好的姿势,有话好说,你找我们老大干嘛呢?
他话没说完。
一道白光闪过。
老皮只觉得脖子一凉,一把剑不知什么时候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剑刃薄如蝉翼,寒气贴着皮肤渗进去,让他连吞咽都不敢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带我去见你们老大。逢南枝说,语气强硬。
老皮的喉结滚了一下,蹭在剑刃上,又是一阵凉意。
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……老皮!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,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,作势要站起来。
坐下!老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小伙子愣住了,看看老皮脖子上的剑,又看看逢南枝,慢慢坐了回去。
……好,好。老皮举起双手,我带你去,我带你去。剑,能不能——
剑刃往前送了半寸,在他脖子上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痕。
老皮带路,逢南枝跟在后面,剑始终没离开他的脖子。
白狸就安安静静的跟着,一副看戏的表情。
路驺跟在最后面,手心全是汗,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。
穿过院子,老皮推开正屋的门。
一股混杂着汗味、烟草味和劣质茶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屋子里的陈设可以用四个字形容——家徒四壁。
一张破桌子摆在正中间,桌面也不平整,还刻着几道不知道谁划的痕迹。
桌子上放着一把茶壶,壶嘴缺了一角,旁边是几个粗瓷碗,碗沿都有豁口。
桌子后面放着一把椅子。
唯一一把像样的椅子,但也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椅子上有个人。
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蓝色长衫,但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。
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脸上带着几分倦意,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在喝茶。
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那人的眼神很平静,就是一种平淡的死感。
老皮,他放下茶碗,目光先落在老皮脖子上的剑上,又移到逢南枝脸上。
你又被拿住了?这个月第几次了?
老皮脸涨成了猪肝色:老大!
那人点点头,看向逢南枝,姑娘有事?
逢南枝终于把剑从老皮脖子上移开了。
老皮如蒙大赦,赶紧退到一边,揉着脖子大口喘气。
你就是这里的老大?逢南枝问。
叫我陈三就行。那人指了指桌子对面,
逢南枝没坐。
她扫了一圈屋子,目光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看向陈三:路驺欠你们多少钱?
陈三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路驺。
路驺低着头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
他妹妹的病,药费。陈三想了想,前后加起来,大概……一百二十块中品灵石吧。
逢南枝挑眉:你给他妹妹治病,花了一百二十块中品灵石?
丹修看了两次,药是持续的。
陈三语气很平常,他妹妹的病,是早衰之症,不是普通的病。”
“我们这儿有个兄弟以前学过一点医,看出点门道,但治不了根。”
“后来请了个丹修,丹修说能吊命,但根治,他也不行。
“不过,光是续命,药材就不便宜。”
逢南枝没说话。
所以你让他去打劫?白狸问。
陈三笑了,小孩子的话就是那么懵懂,又充满杀伤力。
他笑得有点无奈,又有点自嘲。
姑娘,你以为我真想让他去打劫?
那是什么意思?
陈三端起茶碗又放下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。
路驺这孩子,人不错,就是太实心眼。”
“他妹妹病了,他到处求人,找到我们这儿,我们看他可怜,就帮了一把。”
“但他觉得我们是好人,非要加入我们。
他摇了摇头:我们这儿,哪是什么正经地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