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膳的时辰还没到,城主府的前厅里,已经坐满了人。
长新城这地方,偏僻是偏僻,可城中的世家倒是一茬接一茬,不管哪个城镇都有一些有权有势的家族把控,长新城自然也不例外。
而且,他们大多是逃过来的,虽然在北州一些繁华的地方可能惹上了仇家,但他们的钱财与积累,也不是一个小小偏远城镇可以比拟的。
他们也是收到了使者来长新城的消息,不过还是城主抢先一步将使者请过来。
虽然他们也想要巴结使者,但往年使者都是直接住在城主府的,所以,这刚听到城主准备宴请使者,他们便都急忙赶了过来。
原本是晚宴,现在倒像是中午就开始庆贺了。
杯盏摆开,灵果点心流水似的端上来。厅里热气蒸腾,笑语寒暄,一片逢迎。
逢南枝刚到,就看到这样的大场景,她没什么反应,淡然地带着白狸和阿梧坐到主位一侧。
阿梧回来之前就已经见到不少人往城主府赶,自然也是不好奇这个场面,他安静地坐在逢南枝身后,白狸挨着她坐,小口小口吃着果子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在厅里这些人脸上转来转去。
“使者大人一路辛苦,一路辛苦!”
头一个起身的是周家的家主,周善才。
他大概六十左右,养得白胖,一开口便是满脸堆笑,端着酒杯往前递:“久闻使者大人威名,长新城这穷乡僻壤,能得大人亲临,是满城的造化啊!”
他这话说得热络,可那双眼睛,却不着痕迹地往逢南枝身后扫了一眼。
逢南枝端着茶盏,没接他的酒,只淡淡应了一句:“周家主客气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 周善才连声道,脸上的笑更浓了几分。
“使者大人是贵人,见惯了天南地北的好东西。咱们这些粗人,也没旁的能孝敬,就是家里那点孩子还算周正…… 若是大人不嫌弃,回头让小的把家里几个孩子带来,给大人瞧瞧。”
他这话一出口,厅里其他几位长老的耳朵,齐刷刷竖了起来。
“是啊是啊!” 旁边陈家的长老紧跟着附和,赔着笑,“大人见多识广,帮咱们掌掌眼,看看哪家的孩子有天资,是他们的福分!”
逢南枝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周善才话音刚落,旁边李家的长老已经抢过了话头,笑呵呵地补了一句:“大人放心,都是些听话的孩子。看着单薄些,但胜在乖巧,大人调教起来也省心。”
逢南枝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
几位长老一时间也看不出她的意思,便没继续这个话题。
厅里的热络还在继续。几位长老你来我往,争着表现,生怕落了下风。
说着说着,便有人把话题转到了使者大人的身边人身上。
“这位小公子,瞧着倒是个伶俐的。” 周善才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阿梧身上,笑意中带着一丝试探,“跟在大人身边,想来是极得大人青眼的吧?”
他说得含蓄,可那眼神里的意思,却瞒不过人。
厅里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在他们看来,这位使者身边带着个衣着朴素、貌不出众的少年,八成是豢养的玩物。
往年来的使者,也多有这样的癖好,喜欢在城里的少年里挑挑拣拣,养在身边取乐。如今这位新使者,看来也不例外。
有人已经暗暗盘算起来,若是使者大人好这口,回头是不是也能送几个乖巧的少年过来,讨个青眼?
“是啊,” 旁边陈家的长老压低了些声音,脸上挂着谄媚的笑,“大人若是喜欢,城里有几个后生,长得那叫一个标致……”
逢南枝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停顿了一瞬。
她抬眼,目光淡淡地扫过说话的那人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偏厅都静了一瞬:
“我倒是想问一句。”
“各位都急着送孩子,可我怎么没瞧见,各位自家的嫡系子弟?”
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几位长老脸上的笑意,肉眼可见地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 周善才咽了口唾沫,干笑两声,“使者大人说笑了,嫡系子弟哪有那福分,攀上大人的门楣…… 再说,家中嫡子,多有要事在身,不便叨扰大人……”
“是吗。” 逢南枝端起茶盏,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,“可我听说,周家主那位嫡孙,生得粉雕玉琢,天资也是一等一的。既是好孩子,怎么反倒藏着掖着?”
周善才的额角,登时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这位使者竟会对嫡系子弟起了心思。
旁支孤子送也就送了,横竖是不受宠的,可那嫡孙是家里捧在手心的宝贝,是要继承家业、延续香火的,怎能让使者带走?
“大人明鉴,” 他嗫嚅着,绞尽脑汁想措辞,“我那嫡孙…… 是个不成器的,性子顽劣,实在不敢污了大人的眼……
“顽劣?” 逢南枝轻笑了一声,“那倒无妨。越是顽劣的,越有调教的余地。周家主若是不舍得,那便算了。”
这一句不舍得,把周善才架在了火上。
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半晌,才咬着牙挤出几个字:“大人说的是…… 回头,回头我便让那孩子来,给大人瞧瞧。”
他这一开口,其余几家也再推脱不得。
一时间,偏厅里的气氛,从先前的热络逢迎,变成了一片如坐针毡的沉默。
几位长老脸上挂着勉强的笑,心里却都在滴血。
逢南枝看在眼里,面上不动声色,让这些拿孩子换前程的世家长老,好好肉疼一番,倒也不错。
赵彪,在午膳开始后,从头到尾,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他端着酒杯,一张脸绷得紧紧的,看着眼前这一幕,厌恶至极。
在他眼里,眼前这个使者,和往年那些使者别无二致,冷酷、贪婪,把城里的孩子当成货物,挑挑拣拣。
赵彪握着酒杯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他只恨自己实力不够,护不住这些孩子。
如今,又来了一个。
他抬眼,目光沉沉地落在逢南枝身上,强压着心头的怒火,一个字也没有说。
这场各怀心事的午膳,就在这一片暗流涌动的沉默里,草草收了场。
各家长老心事重重地散去,说是回去筹备,实则是急着去商议,怎样才能既保住自家的嫡系,又不至于彻底得罪使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