逢南枝带着白狸和阿梧走进宴会厅时，那里已经与中午不同了。
看上去比中午还要热闹。
长新城的世家们来得比她还早，三三两两地坐在席间，见逢南枝进来，纷纷起身行礼，脸上堆着笑，嘴里说着使者大人请上座之类的客套话。
逢南枝淡淡应着，走到主位坐下。白狸和阿梧挨着她坐。
她刚落座，还没来得及端起茶盏，便有五个男孩被推到了她面前。
全都是男丁，年龄参差不齐，最小的看上去才四五岁，脸蛋上还带着肉，看上去被家人养得很好。
还有两个八九岁的，两个约莫十二岁。
年纪稍微大些那人，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，领口微微敞着，露出锁骨，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笑。
看表情，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，但能想象，他也不过是被家族推出来愉悦她的。
逢南枝看着这五个孩子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她注意到，这几个男孩的穿着打扮，都透着一种刻意的精致，像是被精心包装过的礼物。
尤其是张灵，那件纱衣薄得几乎透光，领口敞着，锁骨和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，像是生怕她看不见似的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些世家，怕是把她当成了那种有特殊癖好的使者。
他们以为她点名要嫡系子弟，是要挑几个男孩回去玩弄取乐，所以特意选了些长得清秀的男孩，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上来，还特意叮嘱他们要好生伺候使者。
逢南枝心里觉得荒唐，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。
周善才在下面恭维：“使者大人，别看周屿小，他再长长，指定水灵。”
听他的语气，完全看不出来周屿是他家小辈，倒像是什么货物。
周屿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小锦袍，扎着两个小髻，脸蛋圆圆的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听见大爷爷的话，便对着逢南枝笨拙地拱起小手，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：“使、使者大人好。”
他喊完，又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周善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。
周善才脸上挂着笑，像是很满意。
“屿儿，去，给使者大人捶捶腿。”周善才低声吩咐。
周屿愣了一下，像是没听懂。
但他是个听话的孩子，大爷爷说了，他就照做。
他笨拙地走到逢南枝面前，蹲下身子，伸出小手，轻轻地在逢南枝的膝盖上捶了两下，又抬起头，怯生生地问：“大、大人，舒服吗？”
逢南枝低头看着这个四岁的小娃娃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。
她伸手，把周屿拉起来：“不用捶腿。你站到后面去，安安静静待着就好。”
周屿眨了眨眼睛，有些茫然地看了她一眼，又回头看了看周善才。周善才赶紧使了个眼色，周屿便乖乖地点了点头，退到一旁站着。
紧接着，陈世年说：“使者大人，这是我陈家的嫡子，陈砚。这孩子现在是单薄了些，但胜在乖巧，您尽管使唤便是。”
陈砚低着头，瘦瘦小小的，像是营养不良。
他不敢看逢南枝，只盯着自己的脚尖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都泛了白。
逢南枝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叫陈砚？”
陈砚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嗯。”
“几岁了？”
“九岁。”
“站到后面去吧。”
还没等其余几人开始介绍，逢南枝直接让他们都在后面站着。
张灵有些不愿，他自诩长得还算不错，他微微躬身，声音带着一丝讨好：“使者大人，小人姓张，名唤张灵。家中长辈说，让小人好生伺候大人……”
他说着，便伸手去够桌上的酒壶，想给逢南枝斟酒。动作间，纱衣滑落半边，露出半边肩膀，带着几分刻意的引诱。
逢南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。
“不必了。”她抬手，按住张灵的手腕，声音平淡，“我不需要人伺候。你站到后面去。”
张灵一愣，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看到逢南枝平静的目光，又咽了回去，讪讪地退到一旁。
五个男孩面面相觑，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们被家里人叮嘱过要好好表现，但这位使者大人似乎对他们一点兴趣都没有。
张灵显然还有些不甘心，又往前凑了一步：“使者大人，小人可以为您布菜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逢南枝打断他。
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
那些世家长老们面面相觑，他们原本还指望着靠这些孩子讨好使者，如今看来，却是猜错了她的心思。
逢南枝端着茶盏，正准备喝一口，忽然听见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她抬眼望去，只见赵彪正带着一群孩子走进来。
那些孩子，约莫百余人，正是校场上那些。
他们被侍卫们领着，排成几列，跟在赵彪身后，鱼贯而入。但逢南枝注意到，那些孩子跟方才在校场上时不太一样了。
他们被重新打理过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的灰尘也擦干净了，但身上的衣裳却还是那身破旧的，有的甚至连鞋都没穿。
更重要的是，逢南枝看见，那些孩子的手里，都被塞了东西。
刀、剑、棍、棒。有的孩子拿着一把短刀，有的孩子攥着一根木棍，有的孩子抱着一柄长剑，有的孩子握着一把匕首。
那些兵器显然是被仓促分发下去的，有的孩子拿到的兵器比自己的胳膊还长，有的孩子拿到的匕首连鞘都没配，就这么光秃秃地攥在手里。
孩子们被领进厅中，茫然地站着，手里攥着那些冰冷的兵器，不知所措。
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们发这些东西，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，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，一个个缩着肩膀，不敢出声。
逢南枝端着茶盏的手，微微顿住了。
她看着那些孩子手里的兵器，又抬头看向赵彪。
赵彪站在那群孩子身后，脸色阴沉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，像是在看一个恶魔。
他当然觉得自己是在看一个恶魔。
在他眼里，这个红衣女子点名要嫡系子弟，又迫不及待地开宴。
逢南枝看着赵彪那副模样，又看了看那些孩子手里明晃晃的兵器，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放下茶盏，没有解释，也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那些孩子。
那些瘦弱的、干枯的、衣衫褴褛的孩子们，手里攥着那些冰冷的兵器，茫然地站在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，像一群被赶上祭坛的羔羊。
而那些世家长老们，却一个个笑容满面。
他们原本还在为自家嫡系子弟被送出去而肉痛，如今看到这些孩子拿着兵器站在厅中，便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。
他们喜欢这个环节。
看着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互相厮杀，血流成河，他们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。
反正死的不是自家的孩子，他们只管看热闹就好。
“使者大人，”周善才笑着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，“孩子们都到了，您看，是不是该开始了？”
他这话一出口，厅里其他长老也纷纷附和，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