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去世的那几天,她几乎流干了自己这辈子的所有眼泪。
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泪了,可竟然还会有。
接受不了是接受不了,该做的事还是得咬牙撑起来。
人死后二十四小时,灵魂和身体分离,是最痛的时候。
姜辞不忍母亲受苦,即便宁城是母亲的家乡,她还是选择在B市火化。
停灵七天,姜辞守在殡仪馆,旁边只有许馨陪着。
许馨本意想大操大办,叫人来送姜母一程,可被姜辞拒绝了。
母亲生前就不喜热闹,何必死后作这样的排场,想必母亲知道了也不会赞成。
本以为这样一来,不会有人来,可没成想,还是有人来了。
是姜媛。
她整个人风尘仆仆,火急火燎,来到殡仪馆第一件事是给了姜辞一个又大又狠的耳光。
姜辞本就精神不好,被这么一打更是晕头涨脑,无力与姜媛吵架。
许馨气得要命,派保镖把这个疯女人拖出去狠狠打一顿。
姜媛又跳又叫,挣着两边的彪形大汉,却无力的被拖走,只能悲愤怒吼:
“姜辞!是你害死了她!你凭什么!你知不知道我才是……”
后面的话随着姜辞被拖走也尽数消音。
留在姜辞脑中的是姜媛恶狠狠的眼神,那目光恨不得杀了她,活像是她做了什么人神不赦的事。
姜媛为什么这么激动。
那些年里她和妈妈的关系水深火热,怎么现在人不在了她反倒起了良心。
她知不知道她才是……
她是什么?
姜辞拿过床头的手机打给姜媛,酷炫彩铃折磨着姜辞的耳朵。
就在姜辞以为打不通时,对面接了。
姜媛没像以前一样急着抢白损姜辞一顿,姜辞也顿了一会,没说话。
时间就这么空出了一小块,暗藏着两个人的无声默契。
“没事挂了。”
姜媛语调平静冷淡,不再是那天的歇斯底里。
“等等,你那天说我知不知道你是……你是什么,说清楚。”
“哦,我说过么,可能我想说我是你祖宗吧!”
说完,不等姜辞有所反应,直接挂了电话。
姜辞没有丝毫恼怒,一切情绪在重大的悲痛面前都会变得渺小。
姜媛的反应有两种可能,她不想说实话或者不敢说实话。
绝不是她说的那般。
卧室门没有敲响直接被推开,姜辞在黑暗中转头望去,走廊的灯照出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看了一眼,心烦。
姜辞转过身,背对着门口,从头到尾完全不掩饰她对他的厌烦。
许青渭将她的全部表情动作尽收眼底,嘴角扯出个讽刺的笑。
迈着步子走到床头,床头柜上的蛋挞早已凉透,酥皮层层叠叠粘连在一起,看一眼都倒胃口。
男人收走蛋挞,换上了厨房新做的小面。
随后的时间像是按了静音键。
许青渭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。
姜辞没再听到任何声音,不知他有没有走。
在B市给母亲办丧事的那几天,许青渭一直没有出现,姜辞以为他早就走了。
谁知她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准备回宁城的那天,他却突然出现了。
一行车队浩浩汤汤打南边来,所有车辆全是通体黑色车身,引擎盖上系着硕大的白花,极其显眼。
打头的那辆车停在她面前,许青渭从上面下来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姜辞看了眼后面的车队,每辆车都挂了白花,足足有三十几辆车,像是怎么都望不到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姜辞听到自己哭哑了的嗓子问出这么一句话。
明明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,他为什么要做这些。
像是尽了一个儿子该尽的孝道。
可他只是个陌生人。
“什么为什么,这本来就该我来。”
姜辞听不出这话隐含的东西,只觉得奇怪。
这世上哪有什么应该,不过都是良心账罢了。
可许青渭这种人怎么会有良心。
最终,姜辞还是上了他的车,他说别逼他。
见识过许青渭的狠戾,姜辞不想再生事,谁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。
她只想母亲好好回到宁城入土为安。
回了宁城,可她手上的积蓄根本不够买一块墓地。
想来想去,也只有许馨一个人可以借钱,她给许馨打电话,却是一个女佣接的,她说许馨被她父亲关了禁闭,所有卡都停了。
姜辞不解,许馨犯了什么错,要被关禁闭。
女佣没细说,只说小姐好像惹了不该惹的人。
这条路行不通,姜辞只好去撸网贷。
好几次都要成功了,最后因为各种不是理由的原因拒绝贷给她。
她又找了许多不同的平台,可结果都是一样。
邪门了。
姜辞屡次碰壁,还是没忍住,抱着盒子哭了。
这种本就伤痕累累却依然被全世界为难的滋味太难尝。
在她哭的昏天暗地时,许青渭砸开了她出租屋的门,把她从床上抓下来,带着她去看了墓地。
价格先不提,那是普通人死后绝对没资格进的墓地。
许青渭只有一个条件,从此以后他住在哪她就住哪。
姜辞同意了。
妈妈不在了,她奋斗的意义已经失去了。
她自己怎么样,已经不重要了。
至于许青渭想做什么,姜辞不在乎。
反正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,他就算想折磨她杀了她也无所谓了。
所幸,他并不想杀了她,还好吃好喝伺候着。
可她吃不下,不是闹别扭,是真的不饿。
姜辞的胃部感官丧失了功能,感知不到饿。
就像现在,小面散发出阵阵浓郁香气,可她竟然闻不到。
“你是想饿死自己去陪你妈?”
许青渭坐在沙发上,看着床上隆起的一点影子。
这些日子她更瘦了,平躺着像是没有人在。
有时进她屋子,往床上一看会被吓一跳,还以为人凭空消失了。
“许馨被关禁闭是你做的么。”
姜辞声音沙哑,却并不难听,反倒中和了她平时清冷的声色,显得柔弱可怜。
许青渭无声笑了,她从来就不是柔弱可怜的人。
她是那种被折断了扔下悬崖的海棠,看着死透了,可来年依旧绽放在峭壁的不屈灵魂。
许青渭最喜欢做的就是打碎这种不屈。
“我有那么无聊么。”
当然有。
姜辞坐起来,靠在床头,“不是你还有谁,做人留一线,让她爸把她放出来。”
许青渭瞥了眼她的惨白的脸色,眉头皱了皱,“也不是不行,有条件,吃了这碗面,我给她爸打电话。”
姜辞瞥了眼床头的小面。
还冒着热气,上面撒了青翠的葱花,很有卖相。
姜辞却只有反胃。
“好。”
一碗面换许馨出来,很值。
许青渭坐着没动,姜辞看他一眼,“你出去吧,我会吃的。”
男人蓦的笑了,“倒垃圾桶也当做自己吃了?”
姜辞愣了下,她根本没想着倒掉,许馨的事,她不可能糊弄。
“当我面吃了,我马上打。”
姜辞没再说话,挪到床头。
屋里的灯适时亮起,姜辞看了眼许青渭,拿起筷子,忍着胃里的恶心,硬生生吞下每一口面。
还好面量不多,卡在她刚好吃完最后一口能忍着不吐的程度。
盯着她最后一口咽下,许青渭拿起手机打电话。
随后把手机递给她看监控画面,右上角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三十五分,一分钟之前,许馨从一间屋子里被放出来。
姜辞看着屏幕中许馨不爽的脸色,无声苦笑,她到底还是连累了她。
还想再细看,许青渭收了手机,低头看她,“明天晴天,出去走走?”
姜辞摇头,“没力气,不想走。”
许青渭掐了把她的脸,平淡回应,“我有力气,我背你走。”
话落,姜辞的眉毛就拧成一团。
她和许青渭什么时候这么熟了,这种话也是可以出现在他们之间么?
姜辞刚想拒绝,许青渭的手机震动声嗡嗡响着。
男人看了一眼,没接,按灭了灯,“睡觉吧。”
端着面碗,走出房间,接通电话,对面传来齐辉的声音。
“许总,那两个医生及其家属已经被送上飞奥克兰的飞机了,人员都已经安排好了,飞机会在途径西太平洋上方准时爆炸,保证掉进海里连个灰渣都看不到。”
“嗯,盯着点,别出岔子。”
挂了电话,许青渭站在门口,静静盯着门板,似乎看到了屋里的人,缓缓露出浅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