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潮是从山门正面破进来的。
第七段阵线硬顶了一个时辰——顶到魔修们抬出了三具:以魔道巨兽的尸骨炼的攻城槌,槌头一撞,阵光就矮一截。三撞之后,山门左侧的阵线被撕开一道口子,魔潮从口子里灌进来,沿着山道往上涌——
守这一段的丹霞峰弟子退下来了——退得不丢人:撞角第三下砸下来的时候,带队的楚阔一个人顶上去接了一槌,接槌的左臂当场吊了。他退下来之前把口子两边的人撤干净,只丢下一句:里头有人。
涌向山门那道门槛。
门槛后头是山门洞,山门洞后头是整座青云宗。宗门的规矩,门槛之内是山门之内——魔修一步跨过那道门槛,这一仗,就不叫守住了。
江尘赶到的时候,第一波魔修已经冲到了门槛前。
他从阵根一路跑回来,跑到就跑到了——没有停顿,没有列阵,没有等后队。他从山门洞里走出来,一步跨上门槛,站定。
他跑回来的这一路,把山门洞里外数了一遍:洞里的执事还剩四个,能站的三个;门槛前的青石被昨夜的水汽浸得发暗——他一眼数出石面上有几处新磕的痕:桩机试过两下,都偏了半尺。偏的这半尺里,有他们没算到的东西。
魔修们看见门槛上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人。没穿甲,没列阵,手里一把断剑——剑都没抬起来,剑尖斜斜地拄着门槛前那一方青石。
让开!领头的魔修一鞭子抽过来。
江尘错半步。
鞭梢贴着他的肋边扫过去,抽空了。他两根手指在那魔修手腕的劲路上轻轻一按——那魔修整条鞭路当场岔了,鞭子缠上了自己的脖子,人往前一栽,自己绊倒在自己前冲的势头里,滚下台阶。
第二个上来的是刀。第三个是爪。第四个是个喂了道的,一上来就炸自己的肩——
江尘没跟任何一个人硬拼。他站在门槛上,像站在秤上。
来一个,他错半步;错半步,按一处;按一处,那条道自己断。断了的魔修不都倒——有的倒,有的僵在原地抱自己的胳膊,有的莫名其妙一屁股坐下来,哭着往回爬。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:那个门槛上的人没打他们,可他们每一条用足了的路,到了他跟前,就像被人从头念了一遍——念到哪一句错了,哪一句就崩。
他一个人!后头的魔修喊,一起上!
十几个一起上。
江尘俯下去,一掌按在门槛前的青石上。
金丹的路,从掌心灌了进去——门前三丈的地皮,从这一掌起,全成了他的。十几个魔修一脚踏进这三丈,就像十几个秤砣一齐砸上秤盘:谁重,谁的道在哪儿,哪一条是喂的哪一条是自己的——
地皮底下,一条一条的路,自己现了形。
喂了道的最重——道是别人给的,压秤;自己的道轻,可轻的站得稳。秤盘上十几个秤砣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完了,心里有了数:十一个里头,三个是喂的。
江尘抬剑。
断剑第一次从门槛上抬起来。没有招式——他只是把顺着剑送了出去:剑尖点在地皮上,一点,一送;一道道被称出来的路,被剑尖挨个按断了根。十几个魔修,像十几个被抽了线的木偶,齐齐软倒在门槛前。
魔潮,滞了。
三丈外,上千双眼睛看着那道门槛——门槛上那个人,断剑拄地,喘都没喘一口。
山道上死一样的静。
静里有人倒吸气。山门洞里剩的四个执事,扒着门框往外看——他们看了一整场,没看清一剑。有个年轻的执事腿一软,顺着门框出溜下去,坐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然后,黑纛动了。
纛下的阵里,走出一个人。
很高,比满场的魔修都高出一头。一身黑鳞,从脸到脚——不是甲,是鳞,一层叠一层,鳞缝里渗着暗红的光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落地,山道都在微微地颤。
金丹后期。
长老们在殿上推演过血魔宗的阵容——推演到金丹中期为止,再往上,没人敢想。如今那个没人敢想的东西,自己从纛底下走出来了。
他走到离门槛十丈的地方,停下来,看着门槛上那个年轻人,开口了。声音像两块鳞在磨:
离十丈,江尘听清了他身上那条道——又粗又深,喂得比山下那条河还满。道的最底下,压着一股他熟悉的味:铁锈,死水。河的东西,喂进了人的骨头。
你就是那个数的。
我是。江尘说。
河跟我讲过你。将军说,讲你咬断了它的根,讲你站在它的背上踩它的线。他抬起手——黑鳞覆到指尖,五指合拢,攥成一个比人头还大的拳,它让我带句话。
什么话。
河说——将军的拳头抬起来了,黑鳞的缝隙里,暗红的光一节一节亮起来,它等的人,不跟它走,那就跟它的东西走。
拳落。
一拳砸向门槛,砸向门槛上的人——金丹后期,一身喂道,这一拳连山道都往下塌了半寸。
山门洞里,四个执事不知什么时候都站到了门框边上——没人下令,也没人退。门槛后头是山门洞,山门洞后头,是他们各自的铺位、各自的水缸、各自要回的家。今天这条线,画在门槛上。
江尘没躲。
他把断剑横在身前,剑身朝天——剑身背后,心口那三条凉的线,在这一拳砸落的罡风里,齐齐响了一声。
不是沉,不是动——
是响。铁丝绷到极限的那种响。
他两条胳膊抬起来,硬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