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魔宗没有守约。
战书上说三日,第二夜就来了——河,替他们开了门。
三更刚过,江尘贴着石板的手掌,忽然感觉到底下的动静变了:原本又急又密的河水,忽然一滞,然后——倒灌。
山门外塌口的豁口,不是一个洞。血魔宗的先锋折在那条水路上,可他们的工,没白做:豁口底下,早就埋好了引水的道。三更的水位一起,引水道通了,满河的水像找到了宣泄口,轰隆隆灌进了地下河——
地下河的水位,一炷香之内,涨了一丈。
水声是从脚底下来的。山门洞里的石板开始渗水珠子——不是漏,是从石头缝里洇出来的,一颗一颗,越洇越密。江尘数着水珠:数到第四十七颗,底下的水声,连成了片。
山门底下那一处,开始叫阵。
不是响,是叫——一种从骨头缝里渗上来的震,一波一波,撞在山根上。满山的阵线跟着震:第七段的阵光一阵亮一阵暗,阵枢那头的执事嗓子都喊劈了——阵劲在乱,根在晃。
洞口的砖缝里往下掉灰。守在洞口的两个执事撑着墙才站住,其中一个嘴里念着佛号——青云宗不念佛,他念的是自己师父的名字。
山门里,云阳提着剑赶到的时候,江尘已经在洞底了。
师父。江尘站在那块石板前,我上去。
上去?云阳一把拽住他,你知道那底下是什么——
不知道。江尘说,可我知道它等的东西今晚来了。血魔宗灌水是引它,它要是被引出来,或者被人从外头接走——这山就空了。
云阳盯着他看了三息,手上的劲松了半分:你踩上去,就下不来了。根这个东西,踩住容易,撒手难。
我没打算撒手。江尘说。
他掰开师父的手,踩上了那块石板。
双脚落定的一瞬,他明白了什么叫那一处。
六条地气线,从他脚底下过——六十年前旧册上记的六条,一条不少。它们从山的四面八方汇过来,在石板底下打了一个结,再从这个结里分出去,接到大阵的七段阵线上。山是表,阵是皮,这六条线——是骨。
血魔宗灌进来的水,正在冲这个结。
一冲,六条线跟着晃;线一晃,七段阵线的阵光齐齐一暗。山上的执事只觉得阵要塌,不知道根在这儿。
江尘把脚站定了。
他没催动什么功法——他只是站。站的方式,跟在剑坪扫地、在井台听水、在柴房窄院数人,是同一个:他把自己的从脚底下放出去,放给那六条线——一条,一条。
第一条线踩住的时候,山的东面,阵光稳了半分。
第二条。西面稳了。
第三条。第四条。五条线踩住,满山的阵光连成了一片稳的青——阵枢那头的执事对着阵图目瞪口呆:阵劲不仅稳了,还顺了,像一座堵了几十年的河道,忽然被人清了淤。
第六条线最难。
第六条是从河的方向来的——血魔宗的水正顺着它灌,线上的劲又冲又乱,像一条被搅浑的绳。江尘踩上去,那股冲劲顶得他气血翻涌——他咽了一口血腥气,没退。
他把那夜从内应身上咬断吞下的那截,从心口放了出去。
那截死水的旧道,跟这条被搅浑的线,是同一个味、同一门手艺——喂进去的东西认喂出来的路。那截道顺着他的脚底下去,贴上第六条线,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一把锁——
线,顺了。
那截旧道用完就散了——散在他脚底下的线里,化了。他心口那一点死水的凉,从此没有了。他不觉得亏:一截死道,换一条活线,这笔账,怎么算怎么划算。
六条线,全踩住了。
踩住的全是汗。贴身的中衣湿透了,冷在背上。他的两条腿在袖子底下打着别人看不见的颤——不是怕,是六条线的劲从脚底往上顶,顶得他一身骨头缝里都在响。他数着那个响,一声,两声,数到第十几声,响就归了他管。
子时到寅时,摸上来的喂道者,一共三个。
他们不知道那一处上头站着人——水路只通到石板底下三丈,他们从水缝里钻上来,钻到一半,头顶上是一块石板,石板上站着一个人。
第一个从石板边上冒头的时候,江尘正踩着线。他腾出一只手,两指在那人冒头的劲路上一点——那人的喂道当场断在半截,人闷哼一声,摔回了水里。
第二个学乖了,从侧面冒。江尘听着脚步——水缝里的脚步也是脚步——错半步,让过他掀向石板的一掌,反手按住他肩井后那条道,一按到底。那人趴在石板边上,道断了,人没死。
第三个最狠,上来就炸自己的道——血魔宗的殉道打法,炸开自己喂的道,要跟同归于尽。
这人跟头两个不一样——他不躲,不藏,从水缝里出来就站直了,朝着石板底下拜了一拜。拜的不是江尘,是他自己的宗门。然后他咬破了舌尖。
江尘没让他炸成。
炸道要先松自己的根——根在胸口那条喂道上。江尘等的就是他松根的那半息:两根手指,从他胸口那条喂道上,把的那一下掐住了。
掐住,往回一按。
那人的道没炸成,反倒被这一按接了回去,把自己震了个半死,昏死在石板边上。
三个,一个没漏。
他把三个昏死的拖到石板干燥的一角,挨个搜了身——三个人身上各有一枚黑铁的腰牌,牌上无字,只有一道喂道的刻痕。他把三枚腰牌收进怀里,跟那条断了的绳记在一处:又三笔账。
天亮了。
晨雾从山腰往下淌,淌到山门洞口,散了。洞口的砖缝不掉灰了——掉了一夜,攒下来的灰在石板边上铺了薄薄一层,像下过一场小雪。换班的执事进来,看见那一层灰,愣了半天,没敢扫。
这一夜的账,山上山下都有数。山上的执事换班下来,没人说话,抱着刀靠着墙就睡;伙房连夜蒸的馒头送上来,一屉一屉,没人数得了吃了多少。
血魔宗灌了一夜的水,那一处的根,纹丝没动。阵枢报上来:七段阵线,一夜未暗。
山下的血魔宗不打了——不,他们换了打法。
天光亮起来的时候,官道上的大军开了动。上万人的脚步声,隔着三里地传上山,像闷雷贴着地皮滚。山门正面,一杆黑纛从阵中抬出来,黑纛之下,一排排魔修列着,甲叶的碰撞声连成一片。
队伍最前头,推出来十几架黑铁的大家伙——不是攻城的冲车,是钉桩的桩机。桩头包着喂道的黑铁,一架一架,对准了山门正面的阵基。他们不爬墙,他们钉桩——把山门这段阵,从外头钉死。
江尘站在石板上,听着那阵脚步,忽然明白了:
昨夜的水攻,是试。试出这山的根有人站着——站得住。
今天,他们来真的。
师父。他朝着洞口喊了一声,正面要顶住了——我去山门。
云阳提着剑站在洞口,看了他一息,点头:去。这儿交给我。
师父——
我守不了根。云阳把剑横在胸前,可我这条命,够在这儿坐一天。你去拦你该拦的——山门那道门槛,全山只有你站得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