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魔宗退兵的第三天,山门里开始清点。
伤棚搭在剑坪东头,一排十二顶,白布的顶,风一过就鼓一下。棚里的味,是伤药、血、和烧过的布三样搅在一处。抬担架的杂役一进一出,脚步都放得轻;棚与棚之间的过道上,药渣子摊了一地,走的人多了,踩成了一层暗色的泥。有伤轻的坐在棚口晒太阳,胳膊上缠着布条,见有人捧着名册过来,一个个都直起了身子——按号念名册,这是要落档的动静。落进册子里的,往后就是牌位。
执事捧着名册站在头一顶棚子前,按着号念:甲七,殁。甲十二,重伤。甲十九,殁……
念到第七个,江尘开了口。
念名字。
执事抬起头。他认得眼前这个人——真传大典头一行那个名字。可他还是把册子往前递了递:册子上是号。守山那几夜,人手是按号派的,名字……名字没登全。往后补,得一家一家去问。
不用问。江尘说,我记得。
他说完,就把名字一个一个报了出来。
甲七,是后山挑水的陈六。他那条扁担是左肩沉,挑起来,左头低半寸。守山那夜他换的是子时那班,换岗之前,他把扁担立在了门槛里头。
甲十二,是灶房的孙大。他颠勺的时候手肘抬得高,汤不洒。伤棚里第二排,手腕上缠蓝布的那一个,就是他。
甲十九,是扫剑坪的周三。他打水的时候数桶,三桶一歇,歇的时候不坐,就靠着井栏站一会儿。
甲二十三,是山门里看夜的老纪。他守夜不点灯,说是省油,眼睛却好使。那夜他就是从黑地里头一个报的敌——报完,人就没回来。
执事的笔跟不上。墨跟不上,话更跟不上——棚子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伤员翻身的响动。报到第九个的时候,执事终于忍不住:这些人,你都认得?
山门就那么大。江尘说,守山那三夜,谁在我左边走过一个来回,谁的手在剑柄上放上去又拿下来,谁换岗的时候多站了半刻,我都记着。
他说得平。可棚子头几排躺着的人,有几个把脸转向了这边——那几夜,他们不记得自己被谁记着。
名字报完了,数还得对。
名册上殁的,十一个。伤棚里躺着走不动的,二十六个。坟在山门西坡,新起的,坟头的牌,十块。
三个数,他来回对了三遍。
坟在西坡,新土还湿。十块牌一字排开,牌是现削的木牌,字是执事仓促间描的,描得歪。他弯腰挨着数过去,把牌上的号对着名册,又把坟头对着牌,一座一座核——数到第十座,坡底下还有一堆翻动过的新土,他看了一眼,记下了。
对出一处对不上——名册上殁的十一个,坟头的牌只有十块。
执事翻册子,翻到殁的那一页,指头从头一行捋下来,捋到末行:没差的。甲七到丙二十九,十一个,一个不缺。
缺的是牌。江尘说,丙二十九是谁。
执事愣了一下。丙二十九……他把册子倒回去,一页一页翻,翻到丙字那一页,指着末行:丙二十九,西坡放哨。那夜换下去之后,没再上来。殁——
没殁。江尘说,在伤棚。第三排,里头那个。
执事跟着他走到第三排。里头躺着一个人,脸上的血痂结成了一层壳,眉毛都是粘在一起的,看不清模样。守棚的杂役说,是前天夜里从西坡底下抬下来的,抬下来就昏着,没醒过,也没人认得出是谁。
江尘弯下腰,凑近了些,看了看那张脸,又看了看那人的手——右手虎口上一道旧茧,是常年攥哨棍磨的。
丙二十九。他说,是西坡放哨的吴四。他左边耳朵背,你喊他,他听不见。得在他眼前晃手。
守棚的杂役半信半疑,探过手去,在那人眼前晃了晃。
杂役还在犹豫,江尘又补了一句:他脚上有一只鞋是反着穿的。西坡夜凉,放哨的都这么穿——省得打盹。杂役把那人的脚掀开被角一看,左脚那只鞋,果然反着。
棚里静了一息。
那人的眼皮动了。先是睫毛,然后是眼皮,一点一点掀开——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落在晃着的那只手上,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的:……几更了。
执事手里的册子,差点掉在地上。
活着。殁的那一页上,得划掉一个名字,添进伤的那一页。坟头十块牌,一块不多,一块不少。西坡上昨夜新堆的那座空坟——是抬尸的人夜里看错了排,把两座并成了一座——得拆回去。
吴四醒过来之后,喝下半碗水,又昏昏沉沉睡过去了。走之前,江尘把他右边被子掖了掖。吴四没睁眼,可那只搭在被子外头的手,指头动了动,像是攥了一下什么。
执事捧着册子送他出棚,走到棚子边上,忍不住问:他耳朵背这种事,你怎么也记得。
换岗那夜,我在他旁边站过半刻。江尘说,他听不见我说话,我就把话在他眼前比划。比划完了,他冲我点了点头。
他顿了顿。
那半个点头,我记着呢。
执事没再问。他把册子合上,抱着,站在棚子边上送他出来。走出去几步,身后传来执事的声音,带着点迟疑:往后初一十五的名录——
还是我念。江尘说,念名字。
清点完的第二天,山巅来了人。来的是个年轻执事,站在半山旧院的篱笆外头,传话传得很短:
宗主说,伤养得差不多了,上去一趟。
山巅的殿,他上回去过一回。这一回再来,篱笆外的年轻执事多嘱咐了一句:宗主这几日睡得晚,话,说短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