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位在三里外的雪坡上，是守拙拿烟袋锅指出来的。
太远，接不上碑气；太近，愿烧得急。三里，正好。
苏清月在雪坡上踩出一块方地，灯座往下一放，铜座自己沉了半分，稳稳当当。她围着灯坐下来的时候，守拙教过她的三句话，一句一句过了一遍。
看灯先看心。
灯下的东西不能说出来。说出来，就脏了。
灯也看你。
头一句是本事，第二句是规矩，第三句——她起初不懂。守了一个多月，她懂了。灯罩里映出来的东西，看久了，会反过来看你。
你照人心，人心也照你。心里没底的人，守不了这盏灯。
她心里有底。她的底就在三里外，谷口里头，碑前那块青石地上坐着的那个人身上。
——
双锁并上以后，每夜亥时，是传讯的时候。
传讯不是什么玄乎的法子。他在那头，把手覆在碑气漫出来的青石地上；她在这头，把手覆在灯罩上。
两下里都静，灯火和碑气自己就接上了——接上的时候，能递一句话。
就一句。多了，愿烧得快。
头一夜他递过来的话，笨得让她笑出声。
“冷吗。”
没有问号。他连怎么问都不会，就是把这三个字搁在灯火上，搁得小心翼翼，像怕烫着她。
她把手覆在灯罩上，把掌心那点热贴过去。
“灯很暖。”
灯芯直了一息，又落回去。
打那以后，亥时这一句成了两头的规矩。有时候他问“灯芯今天直不直”，有时候她问“手还疼吗”。
今夜亥时，他递过来的是四个字：
“基砌完了。”
她把手贴在灯罩上，回了四个字：
“我看见了。”
她确实看见了。子夜碑气过谷的时候，灯焰朝谷里弯了一下，弯得像点头。
——
亥时三刻，林天骄巡到灯位。
他每夜巡两趟谷口，趟趟绕到雪坡下，不上来，站在坡底下朝上看一眼，确认灯亮着，再走。今夜他上来了，送一碗姜汤。
“谷里熬的。”他把碗搁在灯座边的石头上，“沈姨说你夜里手凉。”
“嗯。”
他没走，站在三步外，陪着看了一会儿灯。雪坡上安静，只有灯焰偶尔哔一声。
苏清月捧着姜汤，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就这一下，她看见了。
不是用眼睛看的，是灯。灯罩内侧那层光里，浮出一样东西——林天骄心口上，压着三个字。三个字压得很沉，压得他站在雪地里呼吸都比常人浅半分。
裴无咎。
她垂下眼，喝姜汤。
灯下的东西不能说出来。说出来，就脏了。
可她还是多看出了半样：他站着的时候，右手搭在剑柄上——不是搭着，是按着剑柄旁边怀里那一处。那儿鼓着一个小东西的轮廓，长圆，扁，带个塞子。
一只小酒壶。
按剑是给人看的。按壶，是给自己看的。
“林师兄。”她把空碗递回去，“姜汤很好。下回多要一勺糖。”
林天骄愣了一下，接了碗，耳根有点红：“……厨房是你家开的，你自己要。”
他下坡的时候，脚步比上坡轻。
——
丑时，王大锤。
王大锤不是来送东西的，是来换岗的——他自封的岗，说灯位一个人守夜太静，他每隔两夜来陪半宿。陪的方式是坐在三步外打盹，鼾声打得比风还匀。
今夜他没打盹。他蹲在灯边上，看灯焰，看着看着，忽然说：“苏姑娘，你说这灯里住着个什么？”
“住着愿。”苏清月说。
“愿是什么？”
她想了想，把灯罩往他那边偏了偏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王大锤凑近了。
灯罩内侧的光里，浮出一口锅。锅坐在灶上，锅底糊了一层黑，火还开着，糊味顺着光都能闻见。锅边蹲着一个人，蹲得很累，肩膀塌着，眼皮打架——可他不走。他就那么蹲着，看着那口糊了的锅，像看着什么金贵东西。
王大锤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
“这是你？”苏清月问。
“糊锅底是我。”王大锤挠挠头，“蹲着的也是我。我娘走得早，我六岁就自己看灶。糊了多少回锅，挨了多少回骂，我蹲在灶边上都记着。”他咧嘴笑了笑，“后来发现骂我的人也没了，就剩锅了。我就爱守着锅。”
苏清月头一回在灯位上笑出声。
王大锤后半夜才走。走之前把柴堆往灯位边上挪了半臂：“挡风。别谢我。”
——
寅时，她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灯位看得见谷口营盘。四顶旧帐，一顶新帐——新帐是玄阳真人带来的老执事们住的，布新，绳新，钉打得方正，扎在中帐西边。
寅时三刻，那顶新帐外头，立着一个人。
直挺挺地立着，脸朝着帐帘，不动。
苏清月起初当他是起夜的。可一盏茶过去了，他没动。两盏茶过去了，还没动。雪粒子落在他肩上，他连掸都不掸。
她把灯捧起来，贴到额头上。
灯罩里的光慢慢退开。营盘、帐子、雪，一层一层退远，退到只剩那个人——
她照他的心口。
心口上，是一层雾。
薄薄的一层，灰白，均匀，不翻，不动。灯光照上去，像照在一口封了的井上——进不去。她换了个角度，再照，还是那层雾。她把愿往灯芯上添了一分，火苗蹿起三寸，光强了一倍——
雾纹丝不动。
苏清月的手指凉了。
守灯两个月，她照过王大锤的锅，照过林天骄的字，照过陈小满藏在拐底下的酒钱，照过守拙——守拙的心口她只敢照一眼，那一眼她记到今天：老头儿心口上蹲着一口钟，钟上落满了灰，灰底下钟身是热的。
照不透的，这是头一个。
这时候，那人动了。
他转身，拢着袖，往帐子走。走过谷口那盏气死风灯底下的时候，灯把他半张脸照亮了——很寻常的一张脸，五十上下，眼皮微垂，神色端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。
他抬手上帐帘，袖口滑下来，露出里子。
苏清月的眼睛停住了。
袖口内侧，绣着云纹。三朵。三朵云的云尾，用一道回针连在一起。
她在药庐档房翻过服制册——玄尘长老让她整理旧档那年，她一页一页抄过青云山各级服制。
她记得这一条：执法堂大执事常服，袖口内绣云纹三朵，云尾相连一道回针，主日常祭告上香。
日常祭告上香。
帘子落下，人进帐了。雪地上那行脚印又浅又匀，浅得像是特意踩着轻的。
——
苏清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册子。
册子是她药庐时期用旧的方剂账，前头记满了方子，后头空着。空着的部分，她拿来记灯下的东西——记了，不说。这是她的法子：药庐的案子教她的，证据齐了才算数；没齐之前，说出去一个字，都是脏了它。
她就着灯光，写了四行。
寅时三刻，中帐西新帐外，立一人，两炷香不动。
袖口内云纹三朵，回针。
心口有雾，灯照不透。
写到这里，她停了停。笔尖悬在纸上，悬了很久。
最后两行，她写得最慢，字最小。
他不心虚。
他是在等。
写完，她把册子合上，收回贴身的口袋，手掌按着口袋按了一会儿。
心口的拍子——她如今也能听见谷里那个拍子了，双锁并着，碑气过谷的时候，灯会带给她一线——拍子安安稳稳。
她抬头，往中帐西那顶新帐看。
帐子里黑着，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她收灯芯。收灯的时候，眼角扫见雪坡下有人走过——玄阳真人，一个人，披着鹤氅，天不亮在雪地里走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了。
他走到坡下，停了一步。
没抬头，没看灯，也没看她。他就那么站着，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够飘上雪坡：
“灯看得多。”掌门说，“也要忘得多。”
说完，他继续往前走，走回营盘去了。
苏清月捧着灯，在雪坡上站了很久。
雪坡上的风比谷口硬，吹得灯焰一伏一伏。她把灯往怀里拢了拢，拢完才想起来——灯不怕风。灯怕的是她心里那杆秤歪了。
她没懂掌门那句话。可她把这一句，也记进了小册子——记在四行字底下，画了一道线隔开。
线底下她添了五个小字：
掌门知道灯。
——
灯下看人心，两个月来她照过锅、照过字、照过酒钱，头一回照见一层照不透的雾。
袖口云纹三朵，云尾一道回针——执法堂大执事的服制，主日常祭告上香。
她把四行字收进药账，一个字没告诉别人。而天没亮，玄阳真人在雪地里走过，留下没头没尾的一句：灯看得多，也要忘得多。
掌门知道灯看见了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