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祖是踩着血雾上洲的。
没坐船，血雾在他脚底下铺成一条路，他一步一步走过来，袍角不沾一点沙。
走近了看，那张脸更年轻了，年轻得不对劲——眉眼像二十岁，眼神像两百岁。
下游江面上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乌篷船，远远泊着。独臂的青衫人立在船头，拢着袖子，像来看人收账的账房。
林天骄盯着那个背影，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乱石滩的抚恤，他领了二十年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天骄拔剑出鞘，“打完了再算这笔。”
血祖在剑林外站定，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——苏清月，林天骄，顾长风，最后落在锁链加身、斗笠低垂的顾青鸿身上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，“顾青鸿，你老了。”
“你倒是没老。”顾青鸿抬起头，斗笠底下那张脸风吹日晒，腰是直的，“装死的人，不老。”
血祖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像听见老朋友讲旧笑话。他的目光从顾青鸿身上挪开，落到苏清月脸上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，像看一件货。
“哦，鼎也熟了。”他说，“难得，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苏清月的手按上了剑柄。
“老例怎么写的，你念。”顾青鸿往前跨了一步。锁链绷得笔直，皮肉底下亮起一线血光，烧得他闷哼一声——可这一步跨出去，整片剑林的呜声，忽然全停了。
“老例写得清楚。”血祖好整以暇，“带剑，或者带人。二选其一。”
“我选带人。”顾青鸿说，“我。”
“你？”血祖抬起手，轻轻打了个响指，“本座锁你三日，锁的就是你敢说这个字。”
他看向顾长风背后的粗布包裹，说了上洲以来的第三句话：
“剑，交不交？”
“不交。”顾长风把包裹解下来，三层粗布，一层一层拆开。灰白的剑身露出来，“守剑”二字在血雾里亮得像两盏灯，“要剑，从我手里拿。”
“好。”血祖点点头，“很好。”
他抬手，血雾从四面八方涌起来，江面上的雾全活了，朝着沙洲合拢。
就在这时候，顾青鸿动了。
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。锁链在他身上绷成一张红色的网，网眼里的血光亮成一片——他就顶着这张网，一步跨出去三丈，右拳直取血祖面门。
拳风过处，沙洲上的沙，掀起来一层。
“元婴的架子，金丹的力道。”血祖侧头，让过拳锋，袍袖一拂，血雾凝成一只手掌，拍在顾青鸿胸口，“五成，也敢先手。”
顾青鸿倒飞出去，砸进剑林，撞断七八柄锈剑才停住。他撑着沙地站起来，胸口衣襟洇开一片血。
可他站直了，当着儿子的面，站得笔直。
“长风。”他头也不回，声音穿过剑林，“看着，你爹这辈子，欠账，躲账，还账——就是没赖过账。
“今日这一笔，当场清。”
林天骄的剑已经出鞘，苏清月的剑光紧随其后。两个人一左一右，抢在血祖之前落进剑林，把那个撑着的背影护在了中间。
“顾前辈。”林天骄横剑在前，头也不回，“对过账的人都知道——清账，得有人打算盘，有人研墨。您出拳脚，我们出算盘。”
血祖站在剑林外，看着这三个把他围在中间的人，叹了口气，叹得很惋惜：
“三十年前，祭坛上也是这么站着九十九个人。”
——
打起来之后，顾长风才知道什么叫两百岁。
血祖不出剑，不出掌。他就站在雾里，雾就是他的手脚。
血雾凝成大手，一只接一只，从四面八方拍下来；拍散了，雾重新聚，聚得比先前更快。
林天骄的剑最快，也只能护住三个人的一侧；苏清月的剑光又冷又稳，稳得发狠——她脉里那颗东西在血雾里瑟瑟发抖，她就把剑使得更狠。
顾长风被拍飞过一次，撞在锈剑上，嘴里全是血。他爬起来的时候，旋涡在丹田里自己转了一下——
“小子。”太虚开口了，它哑了三天的嗓子，第一句就是死命令，“吞天诀，不许用。”
“为什么？！”
“不许用。”
顾长风把涌到嘴边的血咽回去，举剑又冲了上去。
第二次被拍飞，他趴在沙里，血雾的大手在头顶上聚。他撑不住了，旋涡在丹田里转得越来越急，急得发烫——
“因为他在等你用。”
太虚的第二句，贴着那只血手落下来的前一瞬，到了。
“他的噬元魔功，是吞天诀的残卷。三万年前，从一个人身上漏出去的残卷。”老头儿的声音又快又沉，“你吞他的血，就是拿他的功法，喂他的路数。吞到最后一口——你就变成第二个他。”
血手拍下来，顾长风就地一滚，滚进两柄锈剑的缝里，血手把沙拍出一个丈宽的坑。
“他等你用，等了三十年。”太虚说，“记住，剑可以出，掌可以出，命可以拼——旋涡，给本座收死。”
顾长风从沙里爬起来，吐掉嘴里的沙子。
“早说啊。”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。
“早说，”太虚顿了顿，“你就该问东问西了，打你的架。”
——
雾里的仗，打成了一场熬。
熬到顾长风的腿像灌了铅，熬到林天骄的剑慢了半拍，熬到苏清月嘴角见了血——血祖还是站在原地，袍角都没乱。
“看见了吗。”血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，慢条斯理，“这就是两百岁。你们熬的是命，本座耗的是雾。雾，江上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“顾长风。”他忽然点名，“本座最后问一次，剑，交不交？”
顾长风拄着剑喘气，没答。
“不答，那就是不交。”血祖叹了口气，“那本座只好先把记账的手，一只一只拆下来。”
血雾翻卷，四只大手同时凝成，一只抓林天骄，一只抓苏清月，一只抓剑林里撑着的顾青鸿——
最后一只，穿过所有人的阻拦，直取顾长风的后心。
顾长风是被林天骄一脚踹开的。踹出去的同时，林天骄的剑脱手飞出，钉进那只血手里，血手散了半边，又聚上——聚上的血手改变了方向，越过顾长风，一把扣住了离得最近的顾青鸿的天灵！
顾青鸿没有躲，他反而抬起手，抓住了血手的手腕——锁链在他周身寸寸崩断，那个被锁了三日、被封印了五成修为的男人，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声的低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