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是在第七天开的坛。
陈小满的腿能落地了，一瘸一拐地把酒坛抱到院子当中的石桌上，拍着坛封宣布：“泡了九天！我天天去闻一回，医堂的说我这是伤没好利索——伤怎么不好的？闻酒闻好的！”
王大锤负责下酒菜，他把攒了半个月的月钱全花了，酱肘子，卤味，还有一条鲜鱼——炖糊了，糊锅底那套手艺他改不掉，刮了刮，说糊味去腥。
林天骄是“路过”的，被陈小满一嗓子喊进来，坐在缺角的长凳上，端着粗瓷碗，谁也没觉得别扭。
苏清月来得最晚，放下一食盒点心就走，被王大锤拽回来按下了。
她坐得离林天骄三步远，中间隔着一盘酱肘子。
酒过一巡，胖子提议，每人说一件血夜那晚记得的事。
陈小满先说：“我蹲在忠烈堂门口看酒，有一道血光朝我这边偏了一下，我抱着酒坛子就地一滚——滚沟里了，酒没洒。人摔了，酒没洒。”
满院子笑，他自己也笑，笑着笑着扯到了腿上的伤，龇牙咧嘴，还在笑。
王大锤说他记得门板，门板扛到后半夜沉得吓人，不是门板沉，是上头的伤员一个比一个沉，他不敢撒手，撒手人就滑下去了。
“我就一直喊，喊到没嗓子了，改敲。敲着敲着天就亮了。天亮了我就知道，赢了。”
“长风你呢？”
顾长风端着碗，想了想。
“我记得窖门。”他说，“踹第一脚的时候，锤子在里头拍门。踹第二脚，插销咬死了，里头没声了。我就知道，行，能打了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下。
胖子低头猛喝了一大口，抹抹嘴，骂了一句：“喝个酒，你们一个个的——”
骂不下去了，自己先笑，笑完眼圈是红的。
就在这时候，识海里那个装睡装了半卷书的老头儿，忽然开口了。
“第一个学吞天诀的人，”太虚说，“也喝过这样的酒。”
顾长风端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谁？”他在心里问。
没有回音，他等了足足十息，老头儿再没出声，像刚才那句是酒气熏出来的。
“长风？”陈小满在旁边晃他，“碗都端歪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顾长风把碗正过来，一口喝干，“酒呛的。”
那晚的酒喝到月上中天。散场的时候，他把最后一碗分成四份，浇在院子四个角——血夜那晚，栖云峰没死人，可山里别处死了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掌门静室。
“江南。”玄阳真人听完，问，“哪几件事？”
顾长风扳着指头数：“我娘，周鹤年他儿子，还有那只手——隔着门缝给玄尘递了十九年方子的那只。
“郑琥说，签子上的字迹三十年没变。三十年不出面的人，多半不在山里。他在山里安插了手，山外就得有个窝。”
玄阳真人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。他往炉子里拨了拨炭——炉子是冷的，拨了两下才想起来，自嘲似的笑了一下。
“老夫年轻的时候，也这么查过事。”他说，“查到最后，查出来一个不敢见的人。”
“掌门是劝我不去？”
“老夫是给你这个。”玄阳真人从案头推过来一样东西。一面小小的铁牌，牌面刻着一朵云，云纹磨得发亮，“青云的产业，江南有七处，见牌如见掌门。缺钱，缺人，缺一条退路——都用得上。”
顾长风收了铁牌，行礼，走到门口。
“长风。”玄阳真人在背后叫他。
他回头，玄阳真人坐在冷炉子边上，欲言又止了两回，最后说出口的是：
“路上，把剑裹严实。”
——
当夜收拾行装，断剑裹了三层粗布，水囊、伤药、铁牌、族谱、父亲的信，一样一样码进包袱。
码完了，吹灯，躺下。
黑暗里，他开口：“太虚，你欠我一件事，筑基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说。”
“等江南回来再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识海里翻了个身的动静。
“睡了。”
顾长风睁着眼躺到后半夜，睡着了。
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：老头儿说话，从来一个字是一个字。“等江南回来”——那就是江南有它要等的东西。
天蒙蒙亮，院门响了，三下，咚咚咚，跟砸夯似的。
“长风！走不走？！”王大锤的嗓门穿透晨雾，“陈小满把他娘纳的鞋垫捎来了，说江南潮！林师兄在山门口等着了，牵着两匹马，那马一看就贵——”
顾长风背起包袱出门，晨雾里，山道上站了一院子人。
下山走到牌坊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藏经阁七层的窗开着，窗台上搁着一样东西，隔得远，看不清——像是一柄立着的扫帚，又像不是。
他揉了揉眼再看，窗台上什么都没有。
窗也关上了。
——
马背上，顾长风又问了一遍：“太虚，第一个学吞天诀的人，是谁？”
前面山道上，林天骄回头看他：“跟谁说话？”
“没跟谁。”顾长风夹紧马腹追上去。识海里，安安静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