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一批到的是洗剑楼。
十一月十八，谷口来了六十多骑，当先一个背微驼的青衫老人，袖口磨着毛边。岳敬亭翻身下马，先不看人，看谷——看那面名崖，看崖前的碑，看了足有一炷香。
“老剑首。”顾长风迎出去。
“楼里立了新规，每年八月十五，派人去沉剑渡替剑冢扫一天沙。”岳敬亭说，“扫到它们不需要人扫为止。今年扫沙那天，我在冢前坐了一会儿，想明白一件事——剑冢的账，洗剑楼记了一份。记了账，就得跟着账走。账走到哪儿，剑到哪儿。”
他往谷里看了一眼。
“账走到落星谷了。”
北三家的人当晚扎营在谷口内侧。岳横秋跟着师父来的，见了顾长风，规规矩矩拱手，然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：“那堵墙——今天还能撞吗？”
“能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不过这回不用你撞。这回墙里头的人，要出来站队了。”
——
第二批是蓉家。
聂衡山带的不是剑修，是护院——四十条汉子，抬着八车东西：丹药、金疮药、行军的药灶，还有两面新做的木牌，牌上四个字，周寻的笔：家丁，护人。
“蓉家没有剑修。”聂衡山把木牌钉上王大锤的担架杆头，钉得很正，“蓉家有家丁。家训改了，就得改到明处——往后蓉家的人出门，先看这四个字，再谈生意。”
王大锤摸着那面牌，半天说了一句：“我们担架队，杆头上原先挂的是筹子串。如今挂这个，比挂什么都有分量。”
第三批最热闹。王刘氏的十七个村，来了三百多口，牛车拉的是粮——谷子、豆子、咸鱼、一坛一坛的腌菜。
“打仗我们不会。”王刘氏把粮单拍在沈念秋手里，“我们会挡人。上回在滩上就说过：我们不懂剑，我们懂挡人。人挨人站成一排，比什么阵法都结实。”
沈念秋接过粮单看了一眼，眼圈就热了。三百多口的粮，单子末尾还有一行小字，是周寻代笔的：此粮不记账。吃了就算。
夜里安顿完，王刘氏找到顾长风，问了一句话。问得不快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放：
“我儿子的名字，如今在哪儿？”
“忠烈堂的匾后头，名册上，愿册里。”顾长风说，“三处，一处不少。等这一仗打完，碑冢落成，他的名字往石头上一刻——打那儿起，他就不是在册上了，是在山上。风吹不着，雨打不着，谁也除不了。”
老婆子听完，点点头，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——十七个村的名字，她随身带着的那张。她把红纸交给他。
“替我搁碑前去。”她说，“我们村从前死人不上祠。如今上不上祠不要紧了——要紧的是，名字得搁在打胜仗的地方。”
——
西散修是老的摊主带的队。三十几辆车，进了谷口不卸货，车头一横，车帮一扣，半天工夫推出一条街垒。
“滩上学的手艺。”老摊主往手上啐了口唾沫，“上回挡的是庭上一击。这回挡什么不知道——挡什么都是这个推法。”
季老倌来得最晚，也最安静。老头子背着一个布口袋，进了谷谁也不找，径直走到碑前，把口袋解开，捧出一捧沙，绕着碑座撒了一圈。
新冢的沙。铁沙入土，无声无息。
“万剑认得这个沙。”老倌拍拍手上的灰，对追出来的顾长风说，“江底的那些，滩上的那些，如今都在洲心的新冢里躺着。我把它们的同乡带来一捧——撒在碑前，它们要是夜里路过，就认得路了。”
他说完，就在谷口的草料棚住下了，把他那把秃扫帚靠在墙上：“我守了三十年坟。今天起，改守门。”
——
文先生是单独来的。一身账房的青布衫，背着个旧书箱，进谷先找沈念秋把上回欠的半碗面钱结了，然后才开书箱。
箱里是一卷图。
“庭上典仪的旧制，外堂档里存着底。”他把图摊在碑前的雪地上，用四块石头压了角，“祭坛怎么起，方位怎么定，香案设几重，主祭站哪儿，助手站哪儿——三万年的老规程，那位不会改。他不会抢，他就不会偷着办。他要办的，是一场天下人都看得见的‘礼’。”
图上九处位置，他一处一处指：“坛必朝北。香案必在坛南。主祭之位，必在坛与碑的直线上——他行礼，不斜视。”
“这是布防图？”林天骄看出来了，“这是仪程。他把自己站哪儿，都告诉咱们了。”
“他不会告诉咱们。”文先生收起图，笑了笑，笑得很淡，“是外堂的档告诉你们的。我如今只记账，不送帖——这一份，我替九州送，不替庭上送。”
他当晚就走了，走前把一张纸压在沈念秋的锅底下。纸上是外堂半个月的抄报汇总：九州一百零八埠，撤名的、来投的、观望的，一笔一笔，数目清楚。末尾一行小字：
“风向：可站。人心：可用。账房谨呈。”
——
谷里的日子，一天一个样。
王大锤的担架队添到三十六副，新队员是十七个村的后生；陈小满的酒坊开张了——不是卖，是登记：“谁家打完这仗要喝哪坛，先记上。记了名的，跑不了。”孟昭的更楼上多了个学徒，桓铮抱着槌，一夜一夜地练；他阿婆把那卷十四位名讳的纸用油布重新裱了，天天带在怀里。
学药的那位——如今谷里都叫他四十味，陈小满起的名，说他认得四十味草——把蓉家药灶接管了。他话还是少，配药的时候极稳，唯独每天傍晚会到谷口站一会儿，朝北看。没人问他看什么。他自己说过一回，对着愿册：“我在等一个人来把我的账收走。等不来，我就自己站到那天。”
沈念秋的花名册是十月底起的头，一天一记：谁来了，几口人，带了几车什么，会什么，睡哪儿。记到十一月末，册子用了大半本。最后一页，她留了白。
“还有人来。”她说，“页留着。谁来，往上写谁——写到年根儿，写满为止。”
——
夜里，日课讲完，顾长风躺在帐中听谷里的动静。更声，风过界石，草料棚里老倌的咳嗽，远处营盘压低的说话声，药灶的柴火哔剥。
“太虚。”他轻声问，“你在数什么？”
识海里静了一息。
“数人。”太虚说，“族里散的那夜，族地上站着的人，三百二十六口，本座数了三万年，一个不差。”
它又静了静。
“今夜这条谷里的人，本座数了两遍——数不过来。还在添。”
——
顾长风笑了：“数不过来还数。”
“账房的毛病，改不了。”太虚说。顿了顿，它的声音低下来，带了点这几日少有的正经：“顾长风，本座记起来了——族里散的那夜，也是快过年。也是这么冷。也是……人越来越多，话越来越少。”
它停了很久。“三万年了，本座头一回觉得，冷天里人多，是好事。睡吧。明日起，本座陪你把每一张脸都对一遍——开碑那天站在谷里的，本座要一张一张，全认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