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二，周寻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一辆牛车，满满一车红纸——卷着的、裁好的、已经写好墨字的，摞得比人高。赶车的是临水镇上一个半大孩子，进了谷口就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新鲜。
“镇上的春联，今年都出自我的手。”周寻把车停在谷口，搓着手哈气，“写完了镇上的，我想着，这条谷还没贴过春联。谷里的人替天下守门，天下的年味，得分它一份。”
红纸是厚的。守拙托的那句话——要红纸厚的，禁得住雪——他记了一年。
贴联是当天下午的事。谷口栅栏，一道一道贴过去；更楼的门柱，愿册匣的柜门，药灶的棚柱，连担架队的杆子上都缠了红纸条。写好的联一副一副往各处送，没写好的，周寻就支了桌子现写，谁要什么词，他笔一落就是。
最后剩下的，是谷口正门那一副。
周寻把纸铺开，压上镇石，先写了上联——碑前无事。四个字写完，他搁笔，站在纸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下联我想了半年。”他说，“想过‘灶上有人’——不对，那一句早写了，写给你们家的。想过‘更里有声’——也不对，那是孟昭的，不是谷的。”
他重新提笔，一笔一笔写：
灯下有归人。
“碑前无事，是守出来的。”周寻写完，直起腰，“灯下有归人，是等出来的。守的人要无事，等的人要有归人——这一副，缺一边都不成立。”
横批的位置，他裁了纸，没动笔。
“横批不是我的。”他把笔递给守拙，“谷是你的。你自己认。认什么，算什么。”
满谷的人都看着老头子。守拙在纸前站了很久。烟袋锅别在腰后，他没去摸。最后他伸出两根指头，夹起笔——那双手砸过钉、拔过钉、押过三十年的更，写字却是头一回被这么多人看着。
两个字，写得又慢又用力，笔画像钉进石头：
都在。
——
郑琥的档车是腊月初三到的。
十二口箱子，雁回理完的三十一年档册——誊档、密档、香库签押、结案文书的正本副本，一样一样，按档号排得整整齐齐。箱子上贴着封条，封条上是雁回的字，收笔直，不带钩。
“他理完了。”郑琥交钥匙的时候说，“理完那天，他把最后一册归架，在档房里坐了一夜。第二天一早跟我说：档齐了。齐了的档，得让它在场。”
“在场？”
“他说，开碑那天，庭上要拿庭册说话。”郑琥把钥匙放进守拙手里，“咱们得有人册说话。人册在哪儿，他就该在哪儿——他本人来不了，档替他来。”
跟档车一起来的，还有一个年轻人。
三十上下，清瘦，拄一根竹杖，走路很慢，每一步都放得极稳。他是雁回的儿子。进了谷，他先朝四面拱了手，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册文书，双手递给郑琥——结案文书，他父亲誊的那一份之外，他自己又誊的一份。
“我爹说，档要有备份，人也要有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说，结账那天，我们家得有人在场。我娘没了，我来。”
傍晚，他打听着找到了更楼。孟昭正在教桓铮抱槌，看见生人，先咧嘴笑了一下。
雁回的儿子把竹杖靠在墙上，站直了——站不稳，晃了一下，又站直了——然后朝孟昭，深深拜了下去。
拜到底，没起来，也没说话。
孟昭慌了，槌都抱反了：“哎，哎，你这是——使不得，起来起来。圈名字的是你爹，被圈走的是我。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站着呢吗，账早两清了——你替谁拜？”
“有关系。”年轻人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名录上那一笔，是我爹画的。我身上这些药，吃了三十年，一口一口，都是那一笔画出来的。这一拜，不是替我爹拜的——他那一拜，得他自己留着。是我自己的。”
孟昭不知道说什么了，挠了半天头，最后把人拉起来，往更楼里让。
“外头冷。进来坐。”他说，“更楼暖和。你要不嫌弃，晚上跟我听一遍更——我师父说，听一遍更，心里能亮一宿。”
——
苏清月是晚上给雁回的儿子看的脉。
三根指头搭上去，搭了很久。年轻人坐在灯下，很平静，像早知道结果。
“脉是散的。”苏清月收回手，“方子把你的命托住了，但脉没接上。药到第十九行，停了。”
“我爹说，差一味药引。”
“不是差药引。”苏清月摇头，“是那张方子本来就没打算写完。写方子的人要的不是你痊愈——是你爹一直写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，把脉枕收起来，“方子的路子我认得。给我时间，我把后头几行替你补出来。补不补得齐，我不敢许你。好在底账都在——你爹递方四十年的记录，如今就锁在谷里那十二口箱子里。一行一行，我替你倒着拆。”
年轻人看着她，半天，说了两个字：“多谢。”
出门的时候，他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，回头对送他的顾长风说：“顾大侠。我爹的档里，夹着一页他抄的帖——你们那张白帖的抄件。他抄完在边上注了四个字，档里没有，我记下来了。”
“哪四个字？”
“账，该这么算。”
——
第二张帖，是腊月初五清早发现的。还是钉在界石上，还是冰钉，冰化了，帖不湿。
帖文比第一张短：
“野账入册：庭已重录鼎册，‘石桥铺北，无名’一口，复归庭产。腊月十五夜，亥时，鼎归庭，本使亲收于谷口。鼎不归，则开碑之夜，本使按庭册，与天下收容野账者，一并结账。”
落款还是两个字：本使。
帖在谷口传了一圈，谷里炸了。
陈小满头一个嚷：“他敢！四十味是渡了的！渡了的入愿册，愿册有认领人——认领人是满谷！他要结账，跟满谷结？”
“跟他讲理，理在咱们这边。”林天骄按着剑，“可他的帖从来不跟你讲理。他讲规程。规程里，鼎册在庭，鼎就是产——渡没渡，庭册不认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王大锤说。
“打不得。”守拙摇头，“还没到打的时候。他帖上写了亥时——亥时之前，他一行礼都不会少。这个人三万年不抢东西，他要的是那一夜名正言顺。咱们现在动手，就是把‘名正言顺’四个字，双手送给他。”
吵到后来，所有人都发现少了一个人。
四十味不在。他住的草料棚里，铺盖叠得方方正正，药杵洗净了倒扣在案上。他人在谷口的栅栏边上，一个人站着，手里捧着那张帖的抄件——不知道谁给他的，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。
看见人来，他转过身，还是那么客气，微微躬了躬身。
“帖上说的鼎，”他说，“是我。”
——
当夜，雪又下起来了。顾长风和苏清月从碑前回帐，走到半路，看见灯下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味捧着他的愿册页——那页纸他自己保管，粗纸，一人一页——站在他们必经的路口，肩上落了雪，没有掸。
他把愿册页双手递过来，像三年来递每一碗药、每一本账那样稳。
“记账的。”他说，“劳驾，替我核一笔账。”
顾长风接过来。愿册那一页，认领人一栏写着“落星谷满谷”，三年没动过。今夜多了一行新墨，是他自己的笔迹，一笔一笔，极工整：
“腊月十五，亥时。本人自愿销册归庭——不是鼎归庭。是人应帖。应帖的人，不是产。”
底下压着一行小字，墨比正文淡，像是写完了坐了很久才添的：“若人不回来：愿，有人记我活过。此愿已偿。账清了。请记账的照此销页——销页的时候，念一遍我的愿。念了，我就还在册上。”
